布克脸上的表情剧烈地变幻着,痛苦,挣扎,恐惧,绝望。。。最终,所有情绪混合成一种近乎崩溃的扭曲。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与疯狂:
“队长。。。因为我真的。。。活够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后终于爆发出来的嘶吼,“我想死!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这该死的,没有尽头的生命!!”
安迪脸上的错愕,心痛,伤心,失望交织在一起,但在这极致的负面情绪中,却又奇异地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可奈何的悲凉。
她想斥责他,想骂他糊涂,想质问他难道忘记了并肩作战的情谊。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太理解了。何止是布克活够了?在无数个漫长而孤寂的夜晚,当记忆如同潮水般翻涌,当熟悉的一切都化为尘土,当未来只剩下重复的日出日落时。。。那种对生命本身产生的巨大厌倦与虚无感,又何尝没有啃噬过她,尼基,乔,甚至每一个不死者的灵魂?
死亡的权利,本应是每个生命体与生俱来,最平等的权利。
然而,他们却被一种神秘而无情的力量,毫无缘由地剥夺了这项最基本的权利。
当活的时间足够长,长到体验过人类所能想象的所有极致欢愉,痛苦,荣耀与卑微,当一切都变得不再新鲜,当刺激神经的多巴胺阈值被无限拔高直至麻木。。。对“死亡”这个终极未知产生病态的好奇与渴望,似乎成了一种必然的归宿。
他们不是不怕死,而是“死”对他们而言,成了一种求而不得的,带有禁忌诱惑的“彼岸”。
布克的情绪彻底崩溃了,他不再掩饰,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在安迪面前痛哭流涕,敞开了尘封千年的心扉:
“队长。。。我知道我错了,我万死。。。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泪水混杂着血污,从他脸上滑落。
“我尝试过,我真的尝试过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我娶了一个善良的姑娘,我们有了一个儿子。。。我看着他从蹒跚学步,到英俊青年,再到白发苍苍。。。而我,却还是这副模样。。。”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自责:“他老了,病了,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问我为什么还不老?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是不是不愿意和他分享长生的方法?他看我的眼神。。。从依恋,到困惑,到最后。。。带着一丝怨恨和疏离。。。他至死都以为,是他的父亲自私地独占了生命的奥秘。。。”
“我失去了他,也失去了在那个地方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我离开了,又一次。从那以后,我不敢再拥有家庭,不敢再建立深刻的羁绊。。。因为我知道,结局注定是失去和痛苦。”
布克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绝望,“我试过彻底杀死自己。。。但没用,每次都会在无尽的痛苦后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还在这个令我窒息的世界里。。。”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直到一年前,一个叫科普利的英国黑人找到了我。他的妻子死于渐冻人症,他在绝望中疯狂地寻找任何可能的治疗方法,无意中在欧洲古老的教会档案和私人收藏中,发现了历史上一些‘异常长寿’或‘死而复生’的蛛丝马迹。他顺着这些线索,像个偏执的侦探一样追查了十几年。。。”
布克看向安迪,眼神复杂:“他找到了很多。。。你在历史上留下的影像。不同时代,不同地点,但相似的面容。他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可能存在的,超越了自然规律的生命群体。”
“我?!”安迪浑身一震,眉头死死皱紧。她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足够好,没想到还是留下了痕迹。
“是的,你是他追查的核心线索之一。”布克点头,“他拿着那些费尽心力搜集来的‘证据’找到了阿瑞斯生物科技公司的总裁莫瑞克。而研制出真正的‘长寿药物’乃至破解生命终极密码,是莫瑞克毕生的梦想。科普利的发现,让他看到了希望。”
布克垂下头,声音里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悔恨:“他们开出的条件很简单——配合他们,提供我的血液和组织样本,帮助他们研究,作为回报。。。他们会倾尽全力,找出我们‘不死’的秘密,并且。。。承诺找到‘终结’它的方法。
队长。。。我只是。。。只是想结束这一切。。。我受够了孤独,受够了看着一切流逝自己却无能为力,受够了这个没有出口的永恒囚笼。。。”
说完这一切,布克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无形的束缚中,垂头丧气,只有泪水无声滑落:“对不起。。。队长。。。我知道我背叛了信任,背叛了你们。。。但我只是想。。。死。。。”
安迪目光极其复杂地看着痛哭流涕,悔恨交加的布克,心中五味杂陈,像打翻了调料铺,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片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