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贯穿城中的秦淮河,两岸画舫凌波,丝竹隐隐,虽不及全盛时的彻夜笙歌,却也与城外的灾民营地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然而,今夜秦淮河上最奢华、最引人注目的那几艘画舫,却罕见地早早熄了歌舞,泊在了僻静处。
画舫的主人们,此刻正心怀忐忑,行色匆匆地赶往一个他们并不想去,却又不得不去的地方——江南道刺史府。
府衙正堂,灯火通明。
与白日的喧嚣混乱不同,此刻堂内肃穆无声,却弥漫着另一种更为压抑的紧张气氛。
江行舟端坐主位,依旧是一袭玄色常服,手持鸿儒羽扇,神情平淡,看不出喜怒。
杜景琛陪坐下首,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堂下两侧,则坐满了金陵城乃至整个江南道最有头有脸的人物——以“金陵十二家”为首的各大门阀世家家主、豪商巨贾代表、士绅领袖。
他们大多年过半百,衣着华贵,气度沉稳,久居上位,但此刻,在江行舟平静的目光扫视下,却或多或少显露出一丝拘谨与不安。
无他,只因为眼前这位年轻的钦差大臣,名声实在太盛,手段也太过……令人印象深刻。
之前,江行舟还只是秀才、举人之身时,南下历练,就曾在江南掀起波澜,与本地一些势力发生过摩擦。
那时他便已展现出过人的心智与强硬的手腕,让不少地头蛇吃了暗亏。
如今,他携大儒文位、太子太傅荣衔、钦差节钺归来,更在黄龙口一剑惊退十万妖军,甫入金陵便当街斩杀煽动民变的奸细,其威势与决断,早已传遍金陵。
谁敢轻视?谁敢怠慢?
“深夜请诸位前来,叨扰了。”
江行舟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江南水患,生灵涂炭,灾民流离,想必诸位也已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他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将各人神色尽收眼底,继续道:“朝廷赈济,杯水车薪。地方存粮,调拨北疆后所剩无几。城外数十万饥民嗷嗷待哺,城内人心惶惶。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堂下众人屏息凝神,知道正题来了。
不少人心中已经在飞快盘算,自家该出多少血,才能既满足这位钦差的要求,又不至于伤筋动骨。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何况诸位皆是江南栋梁,世受国恩,泽被乡里。”
江行舟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本官奉旨赈灾,需钱粮甚巨。今日请诸位来,便是商议这‘共克时艰’之事。”
他顿了顿,羽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发出清脆的声响,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本官不强征,不强摊。只问一句:诸位,愿为江南百姓,为朝廷分忧几何?”
话音落下,堂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低垂着眼睑,不敢与江行舟对视,心中飞速权衡。
捐,肯定是要捐的,这位钦差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关键是捐多少?捐少了,怕过不了关,惹祸上身;捐多了,又实在肉疼。
尤其是那些靠着囤积居奇、准备大发灾难财的家主,更是心头滴血。
短暂的沉默后,坐在左手首位的一位老者清了清嗓子,率先起身。
此人年约六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正是金陵十二家之首、王氏门阀的家主,亦是当朝翰林学士——王肃。
王家在江南树大根深,田连阡陌,商号遍布,粮仓里的存粮,恐怕比官仓还要充裕几分。
王肃朝着江行舟拱手,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之色,声音略显沉重:“江大人心系黎民,日夜操劳,下官等感佩万分。江南遭此大难,我王氏身为乡梓表率,自当竭尽全力,为国分忧,为大人解劳。”
他略一沉吟,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说道:“我王家,愿捐粮……五十万石,以解燃眉之急!”
五十万石!这可不是小数目,足够数万灾民吃上许久。
堂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不少小家族的代表暗暗咋舌,同时又松了口气——有王家带头捐这个数,他们跟着捐个零头,或许就能过关了?
然而,江行舟闻言,脸上并无甚表情,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动作从容,却让王肃心头猛地一紧。
江行舟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王肃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人心,看清楚王家粮仓里究竟堆积着多少谷米,也看清楚王肃那“肉痛”表情下隐藏的算计——五十万石,对王家而言,恐怕只是九牛一毛,却想以此买个“表率”之名,定下调子,让后面的人跟着少捐。
被江行舟这平淡的一眼扫过,王肃只觉得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猛然想起这位钦差在洛京的种种传闻,想起他今日白天斩杀奸细时的果决,想起他黄龙口外诗剑退万军的威势……五十万石?恐怕在这位眼里,连塞牙缝都不够,反而会显得自己毫无诚意,甚至……有囤积居奇、待价而沽的嫌疑!
电光石火间,王肃心头转过无数念头,脸色变了又变,几乎是未经思考,便立刻改口,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割肉的痛楚:“不不不!江大人!下官方才思虑不周!五十万石如何够?我王家……我王家愿捐粮一百万石!即刻便可从各地粮仓调拨,绝不延误赈灾!”
哗——!
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一百万石!这几乎是王家明面上存粮的大半了!王肃这是被吓破胆了?还是真被江大人的“忧国忧民”感化了?
江行舟这才微微颔首,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淡:“王学士心系灾民,慷慨解囊,本官代朝廷,代江南百姓,谢过了。”
王肃暗暗松了口气,只觉得腿都有些发软,连忙躬身:“不敢不敢,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坐回座位时,已是内衣尽湿。
有了王家这“珠玉”在前,后面的人哪里还敢耍心眼?
坐在王肃下首的,是谢氏门阀家主,同样有着翰林文位的谢玉衡。
他见王肃都被逼得捐出一百万石,深知今日不出大血是过不了关了,不等江行舟目光扫来,便主动起身,声音干脆:“江大人,我谢氏不似王家广有粮田,然薄有资财。愿捐白银一百万两,供大人采买粮食、药材,安置灾民之用!”
谢家以盐业、钱庄起家,富甲一方,捐钱正是投其所长。
江行舟点了点头:“谢家主高义。”
有了王、谢两家定下调子,接下来的场面就“顺利”得多了。
“赵氏愿捐粮三十万石,银二十万两!”
“钱氏愿捐粮二十万石,布帛五千匹!”
“孙氏捐银五十万两,并出工匠百人,助修堤坝!”
“李氏捐粮十五万石,另提供城中铺面二十处,用作施粥点!”
大小门阀、世家、豪商,争先恐后,纷纷报出数字。
粮、银、布帛、药材、人力、铺面……五花八门,但数额都颇为可观。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江钦差是动真格的,连王家都大出血了,谁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破财消灾,总比被这位煞星盯上,以“囤积居奇”、“为富不仁”的罪名收拾了强。
堂内气氛,从最初的压抑紧张,变成了一种近乎“踊跃认捐”的诡异热闹。
杜景琛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又暗自狂喜。
他之前也不是没想过让这些门阀出钱出粮,但阻力极大,往往只能募得些象征性的数目。
哪像今日,江行舟往这一坐,话没说几句,只是几个眼神,就让这些平日里锱铢必较的老狐狸们争相掏出了压箱底的钱粮!
这些物资加起来,足以支撑整个江南道灾民度过最艰难的时期,甚至绰绰有余!
他偷偷瞄了一眼主位上神色淡然的江行舟,心中敬畏更深。
这位年轻的大儒,手段当真了得!
恩威并施,敲山震虎,一晚上募得的钱粮,比他这刺史磨破嘴皮子都多!
江行舟平静地听着各家报数,心中自有盘算。
这些门阀世家,盘踞江南数百年,良田万顷,积累的财富粮米惊人。
平日享受特权,把持地方,关键时刻让他们出出血,天经地义。
他今日此举,既是解燃眉之急,也是借此敲打地方势力,树立钦差权威,为后续可能的深入调查做准备。
待众人声音稍歇,江行舟才缓缓开口:“诸位急公好义,慷慨解囊,本官甚慰。所有钱粮物资,皆需登记造册,由刺史府统一调度,专用于赈灾济民。杜刺史。”
“下官在!”
杜景琛连忙起身。
“即日起,由你总揽,会同府衙僚属及诸位派出之得力人手,成立‘赈灾统筹司’,负责钱粮接收、调配、发放事宜。每一笔支出,皆需明细,张榜公布,接受百姓监督。若有贪墨克扣、中饱私囊者……”
江行舟目光转冷,“无论何人,本官定斩不饶!”
“下官遵命!定不负大人所托,不负百姓所望!”
杜景琛凛然应诺。
“至于诸位所捐钱粮。”
江行舟目光再次扫过堂下众人,语气稍缓,“本官会如实上奏朝廷,为诸位请功。朝廷历来赏罚分明,于国有功者,自有封赏。”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既震慑,又安抚。
堂下众家主闻言,脸色好看了些,至少这血没白出,还能捞个名声甚至实际好处。
夜渐深,秦淮河上的画舫依旧寂静。
刺史府内的这场“夜宴”也接近尾声。
各家家主怀着复杂的心情,肉痛、后怕、又带一丝期盼,告辞离去,开始连夜筹备调运钱粮物资。
堂内只剩下江行舟与杜景琛。
杜景琛长舒一口气,擦去额头冷汗,由衷叹道:“大人手段,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若非大人,下官便是磨破嘴皮,也休想从这些铁公鸡身上拔下这么多毛来!如今钱粮有着落,灾民可活矣!”
江行舟却无多少喜色,望着堂外沉沉的夜色,淡淡道:“钱粮只是解一时之渴。水患根源未除,妖祸幕后黑手未现,门阀是否真心配合,犹未可知。
杜大人,切不可掉以轻心。明日开始,赈灾需立即展开,同时,暗中查访水患蹊跷之处,以及……城中是否还有妖物或逆种文人奸细潜伏。”
杜景琛心中一凛,连忙躬身:“下官明白!定谨遵大人吩咐!”
江行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投向了城外灾民营地,投向了依旧暗流汹涌的秦淮河水。
那逃遁的斐无心,隐匿的血鸦半圣,他们下一步,又会指向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