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是一个巨大的机遇,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接了尚书令,便是真正的宰相,位极人臣,但也意味着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需要平衡各方势力,应对无数棘手政务。
尤其是,要从江行舟这位“大儒尚书令”手中接过权柄,压力可想而知。
但他也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瞬间便有了决断,撩袍跪倒行跪礼,声音沉稳坚定:
“臣,韦观澜,蒙陛下信重,江公举荐,敢不竭尽驽钝,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定当恪尽职守,辅佐陛下,总理阴阳,协和万邦!”
“好。”
武明月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既如此,即日拟旨,迁户部尚书韦观澜为尚书令,总领尚书省事。
原尚书令江行舟,晋大儒之位,功在社稷,赐金紫光禄大夫,允其开府仪同三司,归隐著述,朝廷俸禄、供奉一应如旧,以彰其功,以显朝廷敬老…咳~…尊贤、崇文重道之意!”
“陛下圣明!”
群臣齐声高呼。
这一连串的加封,金紫光禄大夫是从一品文散官,开府仪同三司更是位同三公的殊荣,既给了江行舟极高的礼遇和超然地位,也彻底将其“供”了起来,明确了其今后不直接参与具体政务的定位。
“臣,谢陛下隆恩!”
江行舟也再次躬身行礼。
太子太傅等衔,他坦然受之。
这既是荣誉,也是一种政治安排,标志着他在朝廷体制内新的定位。
一场可能引发朝堂地震的权力交接与人事变动,就在这波澜不惊的对话中,初步落定。
江行舟,这位曾权倾朝野、掀起无数风云的年轻尚书令,正式功成身退,以大儒之身,归于山林——阳明书院。
退朝钟声响起。
江行舟手持羽扇,步履从容,率先向殿外走去。
玄色大儒袍的袍摆轻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
无数道目光,敬畏、羡慕、感慨、思索……追随着他的背影,直至巍峨的殿门。
金銮殿内,关于尚书令交接、江行舟辞官受封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君臣各怀心思,正欲散朝,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打破了这份压抑的平静。
“报——!!!”
一声带着风尘与焦急的长报,由远及近,一名身背插着三根红色翎羽、代表最高级别紧急军情的信使,在侍卫引领下,几乎是踉跄着扑入大殿,跪伏在地,声音嘶哑而高亢:
“陛下!
江南八百里加急!
江南道、淮南道等地,突发特大水患!
江河倒灌,堤坝溃决,良田淹没,屋舍冲毁,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损失……难以计数!”
“又有急报!
东海沿岸,突现大股来历不明的水妖,兴风作浪,袭击渔村、码头,甚至劫掠漕运船只!
长江航道,近日已接连有十余艘大型漕船、商船无故倾覆,船毁人亡,货物尽失,疑与妖物作祟有关!
江面时有黑风怪浪,船家惊恐,航道几近断绝!”
“江南各州府告急文书雪片般飞来,请求朝廷速派能臣干吏,赈济灾民,清剿水妖,疏通漕运!”
信使的话语如同惊雷,在刚刚平静片刻的金銮殿中炸响!
“什么?!”
“江南水患?!”
“腊月里发大水?!”
“还有水妖作乱?!”
“漕运中断?!”
惊呼声、质疑声、议论声瞬间四起,百官脸上无不露出震惊、凝重、乃至恐慌之色。
江南,那可是大周的财税重地,天下钱粮,半数出于此!
漕运,更是连通南北的经济命脉,一旦长时间中断,后果不堪设想!
御座之上,女帝武明月原本因江行舟辞官而略显复杂的脸色,瞬间变得冰寒一片,凤眸之中锐光闪烁。
她猛地从御座上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与深深的不解:
“如今正是腊月!
天寒地冻,江河本应水位最低,甚至封冻!
为何会突发特大水患?
此事绝不正常!”
她的目光如电,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最终落在气喘吁吁的信使身上,“还有水妖!
东海虽历来有零星水族精怪,但能成群结队、公然袭击沿岸、阻断长江航运的‘大股水妖’,已多年未见!
其中必有蹊跷!”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务之急,是派人处理,而且是派足够分量、足够能力的人去处理!
江南之事,关乎国本,赈灾、剿妖、保漕运,必须同时进行,且需雷厉风行,绝不能有丝毫拖延和差池。
派谁去?
朝中能臣不少,但能同时应付如此复杂的突发灾难、并且有足够威望震慑地方、协调各方的顶尖人物,却寥寥无几。
新任尚书令韦观澜?
他刚刚接手,千头万绪,且更擅长内政治理,对付妖物、处理这等突发危机,非其所长。
其他各部尚书、大将?
或能力不足,或威望不够,或难以统筹全局……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那道即将走出殿门的玄色身影——江行舟。
江行舟此刻已行至殿门附近,闻听急报,也已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御阶,眉头微蹙。
腊月水患,水妖横行……这确实蹊跷,透着浓浓的不祥与阴谋味道。
江南乃赋税重地,更是他的家乡所在,于公于私,他都不能坐视不理。
就在这时,女帝清越中带着不容置疑决断的声音响起:
“江爱卿!”
江行舟转身,拱手:
“臣在。”
武明月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语速略快,却清晰无比:
“爱卿既已卸去尚书令繁务,归隐著述,本应静心修养。
然,江南突遭大难,事出反常,关乎国本,亦涉及爱卿桑梓。
值此危难之际,朝廷需重臣前往坐镇,查清水患妖祸根源,统筹赈济剿抚事宜,尽快恢复民生,疏通漕运!”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商议,却也暗含不容拒绝的意味:
“爱卿修为通玄,智慧超群,更曾屡次平定地方祸乱,应对非常之事颇有经验。
不知……爱卿归隐途中,若是得暇,可否顺路往江南一行,察看究竟?
一则,可解朝廷燃眉之急,救黎民于水火;二则,亦可顺道返乡,祭扫先人,聊慰乡思。”
话说得颇为客气,用了“若是得暇”、“顺路”、“可否”等词,但其中蕴含的期待,殿中诸人无不明白。
这是要将江南,交到刚刚辞官、已无具体职司的江行舟手中!
但仔细思量,放眼满朝文武,眼下还真找不出比江行舟更合适的人选。
他虽无官职,但有“大儒”超然身份,有“太子太傅”等崇高荣衔,更有平定黄朝叛乱、威慑妖蛮的赫赫战功与无上威望!
他去,足以震慑一切牛鬼蛇神,协调江南军政各方,更能以雷霆手段处理妖祸。
江行舟闻言,略一沉吟。
他本就有意离开朝堂这是非之地,潜心发展阳明书院,江南水患妖祸,确实蹊跷,也让他心生警惕。
顺道查探,既是身为大儒、心系苍生的本分,也能为家乡父老尽一份力。
至于危险?
以他如今大儒之境的修为,除非是遇上圣人或同等层次的妖魔巨擘,否则自保无虞,甚至……
他抬起头,迎上女帝的目光,脸上并无被临时抓差的为难,反而是一片坦荡与从容,拱手道:
“陛下所言甚是。
江南乃臣故里,今有灾祸,臣岂能坐视?
顺道探查,分所应当。
此事,臣接下了。”
答应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女帝武明月心中稍定,脸上神色也缓和了些,当即道:
“好!
江爱卿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既如此,朕便授你钦差大使之职,赐尚方宝剑,总督江南、淮南等地赈灾、剿妖、漕运一切事宜!
江南道、淮南道及沿途各州府军政官员,悉听调遣,若有怠慢渎职、抗命不遵者,可先斩后奏!”
“另,为方便爱卿便宜行事,协调地方,特加巡抚江南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兼理粮饷关防,一应人员、钱粮、兵马,由爱卿酌情调拨,六部及沿途各地方,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钦差大使,尚方宝剑,总督一切,先斩后奏,还加了类似总督的关防以便调动资源……这权限给得不可谓不大,几乎是给了江行舟在江南地区的全权。
这也从侧面反映出女帝对此次江南突发危机的极度重视,以及对江行舟能力的绝对信任。
“臣,领旨谢恩!”
江行舟肃然拱手。
他明白,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顺道”任务,而是肩负着稳定帝国东南半壁、查明诡异灾祸根源的重任。
“事不宜迟,江南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每耽搁一刻,便多一分伤亡损失。
爱卿可即刻准备,尽快启程!”
武明月最后叮嘱道,语气凝重。
“臣遵旨,这便下去准备,即日南下。”
江行舟不再多言,再次一礼,转身,手持鸿儒羽扇,迈着沉稳的步伐,真正离开了这座刚刚见证他辞官、又赋予他新使命的金銮殿。
殿中百官,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思各异。
有人庆幸这烫手山芋有人接了,有人暗忖江南局势复杂、妖祸蹊跷,此去吉凶难料。
也有人敏锐地感觉到,江行舟虽辞去了尚书令的实权,但这“钦差大使”的身份,加上其大儒的威望,此番南下,所能调动和发挥的能量,恐怕比单纯当尚书令时,在某些方面更加可怕和灵活……
中书令陈少卿与门下令郭正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凝重。
江南之事,绝对不简单。
江行舟此去,是力挽狂澜,还是陷入漩涡?
女帝武明月高踞御座,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望向南方天际,那里是江南的方向。
腊月水患,东海妖乱……这背后,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亦或是……更麻烦的东西?
她相信江行舟的能力,但心头那抹不祥的预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传旨,命户部、工部、兵部,即刻调拨钱粮、物资、精干吏员及得力兵马,交由江公统一调度,火速支援江南!
沿途各州府,开仓放粮,配合赈济,不得有误!”
女帝收回目光,一连串旨意迅速下达,朝廷机器开始为江南灾情全力开动。
而此刻,江行舟已走出皇宫,秋日的阳光洒落在他玄色的大儒袍上,映出一片沉稳的光泽。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目光投向南方。
江南,故乡。
水患,妖乱。
“腊月洪水,水妖横行……有趣。”
他低声自语,眸中闪过一丝洞察与锐利,“不管你是何方神圣,有何图谋,既敢犯我疆土,祸乱百姓,便准备好……承受代价吧。”
他并未回府,而是径直向着洛京,那座已然成为新文道圣地的“阳明书院”而去。
南下之前,他需做些安排。
同时,或许也该带着书院的众多弟子,经历一番真正的“知行合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