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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曦微露,承天门外的巨大广场,已然是人山人海,声浪鼎沸。
汉白玉铺就的广阔地面,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广场中央,早已布置妥当。
数十张紫檀木大椅,呈半弧形排列,面向南方。
这是为今日参与论战的众大儒准备的座席,每一张椅子都宽大厚重,椅背上雕刻着简单的云纹,显得庄重而典雅。
座席之间留有足够的间距,方便大儒们起身发言。
在这些大儒座席的前方,稍靠近广场中心的位置,则是两张规格稍小、但同样精致的座椅,分别属于今日论战的双方主将——江行舟与大儒朱希。
两张座椅相对而设,中间隔着约三丈的距离,仿佛一道无形的鸿沟,又似即将交锋的战场。
在大儒座席区域的侧后方,三省的主官——尚书令陈少卿、中书令侍中郭正等的座位赫然在列。
他们身份特殊,虽非今日论战的主角,但作为朝堂重臣、文道高官,亦有资格在此拥有一席之地,见证此盛事。
只是,此刻陈少卿的脸色看不出什么表情,郭正则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一般。
而在这些有座位的区域之外,广场上更广阔的空间,则是黑压压一片席地而坐的人群!
除了三省主官之外,其余六部的其他官员们,无论品级高低,此刻都只能按照所属衙门,分区域坐在冰凉的玉石地面上。
在这些德高望重、文位尊崇的大儒面前,他们的官职、甚至普通的进士、翰林文位,都显得不够看,还没有资格在此等场合拥有座位。
只能以此方式,表达对大儒们的尊敬,也彰显着文道世界森严的等级。
广场的外围,靠近宫墙和周边街道的区域,则是摆放了无数的团蒲。
数以万计的翰林院学士、国子监学子、新科进士、各地赶来的举人……按照一定的次序,静坐于上。
他们是大周文道的中坚与未来,今日前来,既是观摩学习,亦是一种无声的见证。
整个场面肃穆而壮观,唯有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声,如同海潮般在人群中涌动。
更外围,则是被御林军和五城兵马司兵丁勉强维持着秩序的普通百姓、商贾、各色人等,人挨着人,人挤着人,翘首以盼,议论纷纷,将整个承天门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附近酒楼茶肆的窗口、露台上,更是挤满了衣着华贵的达官显贵与世家子弟,甚至能看到一些宫女、太监打扮的人在某些视野极佳的位置张望,显然宫内也有贵人在关注着此地。
辰时末,巳时将至。
一阵不大却清晰的骚动从广场一侧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只见江行舟一袭朴素的月白色儒衫,步履从容,神色平静地走在最前方。
他的身后,跟着韩玉圭、以及上百名身着统一青色学子服的阳明书院学子。
这些学子大多年轻,脸上还带着难以完全掩饰的紧张与激动,但看着前方山长那挺拔而沉稳的背影,一个个也努力挺直腰杆,迈着尽量整齐的步伐,穿过人群让出的通道,走向广场中央。
他们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
议论声陡然拔高,无数道视线聚焦在江行舟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也有隐隐的期待。
江行舟对这一切恍若未闻,径直走到了那张属于他的座椅前。
他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那空着的、属于朱希的座椅,又缓缓掠过那数十张紫檀木大椅,以及更后方黑压压的人群。
恰在此时,另一侧也传来动静。
以大儒朱希为首,数十位身着各色儒袍、气度沉凝的大儒们,也在弟子、仆从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他们的队伍更为庞大,气息也更加渊渟岳峙,每一位走出,都能引起人群中一阵低低的惊呼与议论,那是对文坛泰斗、一代大儒的天然敬畏。
朱希今日特意穿上了一身深紫色的大儒常服,胸前绣着代表其文位的徽记,神情肃穆,目光炯炯。
他带领着众大儒,走到了属于他们的座席区域。
双方在广场中心遥遥相对。
江行舟略一拱手,动作简单,却自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诸公,请。”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繁琐的礼节,直接切入正题,干脆利落。
朱希等人也纷纷拱手还礼,随即各自落座。
那数十位大儒坐下,一股无形的凝重与威严,顿时弥漫开来,让原本有些嘈杂的广场,瞬间安静了许多。
朱希坐在江行舟对面,两人之间不过数丈之遥,目光在空中微微一触。
朱希率先开口,他的声音苍老而有力,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傲然与刻意强调的郑重:“江大人,今日此番论战,所为者,乃是讲道之高下,辩理之是非,关乎文道正统,天下人心。”
他微微顿了一顿,目光扫过身后济济一堂的众大儒,又看向江行舟,继续道:“道之争,在于理,在于义,而与人数多寡无关。
故,今日有诸位同道大儒在此,将与老朽一同,向江大人请教。
此乃为求道之真,并非我等欲以多欺少,以势压人。
还望江大人,勿要误会。”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点明了今日论战的核心是“道”而非“人”,又提前堵住了可能的口实——并非我们仗着人多欺负你,而是“道”需要大家一起来辩。
可谓是老成持重,面面俱到。
然而,江行舟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
那笑容很浅,却仿佛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通透与难以言喻的自信。
他的目光平静地迎上朱希,声音清朗,不高,却比朱希的话语更加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甚至压过了广场上细微的风声:“朱公多虑了。”
“道,自有高下之分,却无寡众之分。”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朱希身后那数十位正襟危坐、神情各异的大儒,语气依旧平淡,却在这平淡之中,透出一股令人心折的傲岸与笃定:“不论今日是多少位大儒参与……”
“我江行舟——”
“皆,应,战。”
皆应战!
三个字,不重,却如三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也通过人群的传播,清晰地传到了更外围那些伸长耳朵的百姓耳中!
刹那间,原本就因为大儒们到场而变得安静的广场,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简短却无比霸气、无比自信的回应给震住了!
无论多少大儒,我皆应战!
这是何等的气魄!
这是何等的自信!
面对几乎代表着大周文坛最主流、最强大力量的数十位大儒,他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皆应战”三个字!
这已不仅仅是从容,这是一种骨子里透出的、对自己所持之“道”的绝对信念!
是一种睥睨群伦、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无上豪情!
“哗——!”
死寂之后,是猛然爆发的巨大哗然!
广场周围,无论是席地而坐的官员、静坐的学子,还是外围拥挤的百姓,全都忍不住议论开来,声浪瞬间冲天而起!
“狂……太狂了!”
“不愧是江尚书!
这气魄……”
“无论多少大儒……皆应战!
天啊,他难道就不怕吗?”
“你懂什么!
这才是真正的求道者!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哼,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
等会儿看诸位大儒如何驳得他体无完肤!”
惊愕、震撼、佩服、不屑、愤怒……种种情绪在人群中交织、蔓延。
江行舟这简单的一句话,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滴入了一滴冷水,瞬间将全场的气氛点燃!
就连坐在大儒席中的那些老者,也有不少人脸色微变,眼中闪过怒意或惊异。
江行舟这态度,分明是没把他们这数十人放在眼里!
朱希的脸色也是微微一沉。
他没想到江行舟会如此回应,这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他本想先声夺人,占住“非以多欺少”的道理,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接这茬,反而以一种更加霸道、更加自信的姿态,将了他一军!
不过,朱希毕竟是久经风浪的半圣世家大儒,很快便压下心头的不悦,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好!
江大人果然快人快语,气魄非凡!”
“既然如此,那便……开始吧!”
“今日论战,先文后武!
这第一场,便是‘坐而论道’!
就请江大人,先为我等,为这天下人,阐明你那‘阳明心学’,究竟是何道理?
又为何敢言‘人定胜天’?”
“也让我等,好好领教一番!”
话音落下,全场再次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一袭月白儒衫、独自面对数十大儒的年轻身影之上。
惊涛骇浪,即将扑面而来。
他,将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