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北道,阴山南麓,一处被妖力临时开辟出的巨大洞府。
洞内灯火通明,却非人间温暖的烛火,而是以妖兽油脂混合磷粉点燃的幽绿妖火,跳动的光芒将嶙峋的洞壁映照得鬼影幢幢。
浓烈刺鼻的血腥气、烤肉的焦糊味、以及各种妖蛮身上特有的腥臊气息混杂在一起,几乎凝成实质。
洞府中央,堆积如山的兽骨酒坛之间,十数个形态各异、却皆气息彪悍的身影,正围坐在一张以整块青金石粗粝凿成的巨大石案旁。
坐在上首的,是一头体型宛如小山的熊妖王,它浑身黑毛如钢针,人立而坐,抱着一只不知名巨兽的腿骨狂啃,油脂顺着浓密的毛发滴落。
左侧是一名下半身为矫健马身、上半身肌肉虬结、面容阴鸷的马蛮王,正慢条斯理地用匕首切割着一块带血的生肉。
右侧则是一位头顶巨大麋鹿角、身形修长、眼神飘忽的鹿妖王,它面前只摆着一盘青翠的灵草,小口咀嚼,显得与其他妖王格格不入。
其余还有豹头妖王、狼蛮帅、鹰身女妖首领、地龙妖长老等,皆是此番入侵蓟北、漠南一带的妖蛮联军中,实力较强、地位较高的首领。
石案上杯盘狼藉,大多是半生不熟、甚至血淋淋的肉食,酒是浑浊烈性的血酒。
众妖王、蛮帅推杯换盏,呼喝狂笑,庆祝着近日又攻破了几处人族堡垒,劫掠了大批财物。
洞府角落,蜷缩着数十名瑟瑟发抖、衣不蔽体的人族俘虏,有男有女,皆是青壮,眼神空洞麻木,等待着未知的悲惨命运。
“哈哈哈!痛快!”
熊妖王将啃光的骨头随手扔出,砸在洞壁上碎裂,它抓起一坛血酒,仰头狂灌,猩红的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脖颈流淌,“人族就是废物!什么长城,什么边军,在本王儿郎的利爪下,不堪一击!云中府那老家伙,还敢自刎?呸!浪费了本王一副好内脏!”
“熊王威武!”
豹头妖王谄媚附和,它脸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疤,是前日攻打一处寨堡时留下的,“听说漠南那边,雪鹫王和地龙王联手,又拿下一座大城,里面的粮食布匹堆成山,还有不少细皮嫩肉的女子,可惜离得远,分润不到。”
“急什么?”
马蛮王阴恻恻地开口,用匕首剔着牙缝,“这大周北疆,肥得流油,够我们吃上好几年。慢慢来,一点一点吃干净。等那些躲在洛京的人族皇帝和软脚虾大臣反应过来,北地早就成我们的猎场了。”
“马王说得对!”
狼蛮帅眼中绿光闪烁,舔着嘴唇,“就是要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疲于奔命!等他们耗光了粮草,耗尽了兵力,就是我们大举南下,直捣黄龙的时候!听说洛京城里……”
“报——!!!”
一声凄厉惊恐的鹰唳,伴随着翅膀猛烈扑腾的声音,骤然打断了洞内的喧嚣!
一只羽毛凌乱、眼神惊恐的鹰妖探子,如同被箭射中般跌跌撞撞冲入洞府,甚至来不及落地化形,就用尖锐的声音嘶喊道:
“诸位大王!不、不好了!洛京……洛京有大军出动!是、是那个江行舟!他亲自挂帅,领兵出征了!!!”
“哐当!”
熊妖王手中的酒坛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洞内瞬间死寂,只有幽绿妖火跳动时发出的“噼啪”声,以及那鹰妖探子粗重惊恐的喘息。
所有的狂笑、喧哗、对未来的畅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大手瞬间掐灭。
十几位妖王、蛮帅的脸上,那因酒精和胜利而泛起的红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转为一种惊疑不定、乃至难以掩饰的……骇然。
“江……江行舟?他……他不是在江南吗?怎么回来了?还……还亲自领兵?”
豹头妖王声音发干,脸上的伤疤似乎都因惊恐而抽搐了一下。
“他带了多少兵马?!”
马蛮王猛地站起身,阴鸷的脸上肌肉紧绷,厉声喝问。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鹰妖探子伏在地上,颤声回答:
“回、回马王……看旗号仪仗,是……是十万!大约十万上下!”
“十万?”
“只有十万?”
“哈哈哈!!”
短暂的死寂后,熊妖王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只是这笑声听起来,似乎没有之前那般底气十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
“区区十万兵马?!江行舟他是要笑死我吗?!我们这里,在蓟北、漠南一线,就有不下百万联军!他十万?塞牙缝都不够!老子手下,就有十万妖兵!他这是来送死的吧?!哈哈哈!”
它试图用狂笑和夸张的言辞,来驱散心中那突然升起的寒意,也像是在给自己和其他妖王打气。
“对对对!熊王说得对!”
狼蛮帅连忙附和,但眼神闪烁,“十万兵马,在这北疆万里之地,能干什么?我们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
然而,洞内的气氛并未因这两句狠话而轻松起来。
马蛮王没有笑,他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案,目光阴沉地扫过众妖王:
“十万……他带十万兵,不去救援那些被我们围困的城池,反而主动出关……他想干什么?杀谁?”
“杀谁”二字,如同冰锥,刺入每一个妖王心中。
是啊,江行舟用兵,向来诡异莫测,从不做无谓之事。
他带着十万兵,在这数百万联军肆虐的北疆,目标会是谁?
“管他想杀谁!”
熊妖王似乎被马蛮王阴沉的语气激怒,一拍石案,吼道,“谁去跟他打?灭了这十万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族,正好挫挫他们的锐气,也让血鸦半圣看看我们的本事!”
它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几个平日以勇猛著称的妖王、蛮帅身上。
然而,洞内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刚才还叫嚣着“一人一口唾沫”的狼蛮帅,此刻低着头,假装研究自己爪子上的污垢。
豹头妖王摸着脸上的伤疤,眼神飘忽,仿佛在估算自己这伤需要休养多久。
鹰身女妖首领梳理着自己漆黑的羽毛,对熊妖王的目光视若无睹。
地龙妖长老更是将脑袋缩了缩,几乎要埋进石案下面。
无人吭声。
去跟江行舟打?开什么玩笑!那是能用一首诗瞬杀六大妖王、兵不血刃平定十万叛军的煞星!是文道修为深不可测、被文庙显圣加持的怪物!谁他妈活腻了去当这个出头鸟?没看到雪狼王是怎么死的吗?
他们这些妖王、蛮帅,能混到今天的位置,固然凶残勇猛,但绝对不傻。
冲锋在前,好处可能没多少,但死在江行舟手里的概率,绝对是百分之百!为了一时意气,或者为了所谓“联军的荣誉”,去赌上自己的性命和老本?蠢货才这么干!
熊妖王看着众妖王一个个装聋作哑、畏缩不前的模样,气得鼻孔喷出两道白气,却也无计可施。
它自己虽然叫得凶,但心底也发怵。
让它单独率领本部十万妖兵去跟江行舟的十万大军正面硬碰?它也没这个胆子。
“哼!一群怂包!”
熊妖王愤愤地坐下,抓起新送上来的酒坛,却发现手有点抖。
一直沉默咀嚼灵草的鹿妖王,此刻终于慢悠悠地开口了,它的声音带着一种特有的滑腻和冷静:
“诸位何必争执?更无需恐惧。”
众妖王看向它。
鹿妖王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灵草,才继续说道:
“那江行舟再厉害,也只有十万兵马。我们呢?分散在北疆各处的大小部落、联军,何止百万?他十万兵马,能守得住多大地盘?能追得上几路大军?”
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就算本王……自问不是他江行舟的对手,那又如何?他若来攻我驻地,我难道不会跑吗?这北疆数万里,山林密布,大地辽阔,我鹿族最擅长途奔袭。他两条腿的人族步兵,四条腿的寻常战马,能追得上我麾下儿郎的鹿蹄?听到风声,本王立刻撒丫子就逃,他绝对追不上!等他走了,我再回来便是。何必与他硬拼,白白损耗实力?”
这番话,如同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对啊!鹿王高见!”
熊妖王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震得石案都晃了晃,“打不过,我还跑不过吗?老子熊族虽然不以速度见长,但钻进深山老林,他十万大军敢进来搜?耗也耗死他!”
“不错不错!”
狼蛮帅也来了精神,“我们马蛮部来去如风,他想逮我们?做梦!”
“我鹰身女妖部居于险峰,他难道还能飞上来?”
“我地龙一族遁地而行,他如何追寻?”
众妖王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应对”江行舟的“妙计”,纷纷附和,脸上的惊惧之色消退,重新浮现出得意的神情。
仿佛不是他们怕了江行舟,而是选择了“高明的战术”。
“所以啊,”
鹿妖王总结道,举起面前以露水酿制的“清酒”,“江行舟十万兵马,看似来势汹汹,实则在这广阔的北疆,掀不起什么浪花!他来了,我们便避其锋芒,散入四方。他走了,我们便重新聚拢,继续劫掠。他能奈我何?最终,疲于奔命、师老兵疲的,只会是他自己!”
“鹿王高论!”
“来来来,为了鹿王的妙计,再干一杯!”
“区区十万兵马,何足挂齿!喝酒吃肉!”
洞府内,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众妖王推杯换盏,仿佛已经看到了江行舟无功而返、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
他们选择性忽略了江行舟用兵从不循常理、以及那十万大军是“文庙显圣”加持过的“文明之师”的事实,更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如果江行舟的目标,根本不是他们这些分散的、会“跑”的部族,而是某个固定的、跑不掉的、价值更大的目标呢?
幽绿的妖火继续跳动,映照着这些妖王蛮帅们醉意醺醺、自以为得计的面孔。
洞外,北地的寒风呼啸而过,带着塞外的沙尘与隐约的血腥气。
而距离阴山附近的一条隐秘山道上,那支笼罩在淡淡文气光晕中的十万大军,正如同最耐心的猎人,沉默而迅捷地,朝着某个被精心挑选的、足以震动整个北疆妖蛮联盟的“巢穴”,昼夜兼程。
黎明。
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弥漫着乳白色的、沁骨的晨雾与霜寒。
枯黄的牧草伏倒在地,凝结着细密的冰凌。
一支约莫五万余众的妖族队伍,正趁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掩护,如同鬼魅般在旷野上行进。
队伍的主体是一种体型矫健、通体覆盖着灰褐色短毛、头顶生有巨大分叉犄角的妖鹿,它们四蹄轻盈,踏在冻土上只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少量人立而行、手持简陋骨矛石斧的鹿妖战士,混杂在鹿群之中,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正是昨夜在阴山洞府中献上“逃跑妙计”的鹿妖王及其麾下部众。
宴会结束后,它借着酒意,又贪图附近一座人族小城——据说存粮不少,守军薄弱。
便点齐了能战的五万儿郎,打算趁天色未明,突袭拿下,好在接下来的“分赃”中多占些好处。
化为人形的鹿妖王骑在一头格外高大神骏、犄角呈现玉白色的巨鹿背上,虽然昨夜宿醉未消,脑袋还有些昏沉,但想到攻破城池后可以尽情享用新鲜血食,心头便是一片火热。
它一边催促队伍加速,一边眯着细长的眼睛,盘算着攻破城池后是先抢粮库还是先抓“两脚羊”。
“大王,前面再有三十里,就是灰岩城了。”
一名鹿妖头目凑近禀报。
“嗯,让儿郎们打起精神!一鼓作气冲进去,老规矩,反抗者杀,投降者抓!粮食布匹,统统运走!”
鹿妖王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贪婪。
然而,就在队伍即将转向,朝着灰岩城方向加速时——
“咦?”
鹿妖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左前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低矮丘陵的侧面,似乎有……大片移动的影子?而且速度极快!
它心头莫名一跳,酒意瞬间醒了大半,猛地勒住坐骑,抬手示意队伍停止。
它眯起眼睛,运足目力,透过越来越稀薄的晨雾,朝那个方向望去。
只见一支沉默的、庞大的、军容严整到令人心悸的人族军队,正以近乎奔袭的速度,沿着一条与它们行进方向几乎平行的路线,自南向北,急速行军!
队伍拉得很长,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如同一道钢铁与血肉铸成的洪流,无声而坚定地碾过枯黄的大地。
晨曦的光芒开始洒落,照在那如林的枪戟之上,反射出冰冷的寒光;照在一面面猎猎作响的旗帜上——玄色为底,金色为字,虽然还看不太清具体字样,但那独特的制式和肃杀之气,绝非寻常边军!
更让鹿妖王浑身汗毛倒竖的是,那支军队行军之间,隐隐有极淡的、乳白色的光晕在队伍上空流转,与军阵本身的肃杀之气交融,形成一种它从未感受过的、既浩然正大又冰冷刺骨的恐怖威压!这威压……让它灵魂深处都感到一阵本能的战栗!
“那……那是……”
鹿妖王的心脏骤然缩紧,一个令它魂飞魄散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它死死盯着那支军队中军位置,几面最为高大鲜明的旗帜。
晨雾又散去了一些。旗帜上的字迹,清晰地映入它因惊恐而放大的瞳孔——
“江”!
“尚书令”!
“江阴侯”!
“江……江行舟?!真的是他!他真的来了!就在这里!”
鹿妖王的声音瞬间变调,尖利而惊恐,昨夜在洞府中那点“高见”和“妙计”,在亲眼看到这支“文庙显圣”加持过的恐怖军队时,瞬间被碾得粉碎!
一股冰冷的、源自血脉和灵魂最深处的恐惧,如同毒蛇般死死缠住了它的心脏!
它想起了雪狼王在蓟北道尸骨无存,想起了蛮熊王在密州被一箭穿心,想起了六大妖王在洛京的瞬间陨落!
十个自己绑在一起,也绝不是这个怪物的对手!
一旦被他发现,一旦被他盯上,以鹿族并不突出的战斗力,绝对是死路一条,甚至可能被灭族!
“跑——!!!”
没有任何犹豫,鹿妖王发出了凄厉到破音的尖叫,甚至顾不上保持妖王的威严,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鹿头,疯狂地朝着与那支人族军队垂直的、相反的方向,没命地逃窜!
什么灰岩城,什么粮食血食,此刻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保命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