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心头:
“回禀陛下,臣……无策。”
“……”
“?!”
“什么?!”
“……”
死寂。比之前更深的、近乎真空般的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无策?
江行舟说……他无策?
面对北疆糜烂的战局,面对女帝的殷切垂询,面对满朝文武的翘首以盼,这位刚刚被他们视为救世主、视为最后希望的大周尚书令、文道奇才、用兵如神的江行舟,竟然说——他无计可施?!
这怎么可能?!
女帝武明月脸上的那一丝暖意瞬间凝固,化为错愕与难以置信。
她凤眸圆睁,隔着晃动的珠帘,死死盯着阶下那个神色依旧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臣子,仿佛要重新确认他是否在开玩笑,或者……自己是否听错了。
陈少卿猛地转头看向江行舟,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还有一丝被戏弄般的恼怒。
他本以为江行舟至少会提出些看法,哪怕是艰难的、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的策略,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直截了当的“无策”!
殿内的文武百官更是瞬间哗然!
虽然无人敢大声喧哗,但压抑的惊呼、倒吸冷气声、难以置信的低语,如同潮水般在肃静的朝堂上弥漫开来。
许多人脸色惨白,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如同被冰水浇透,瞬间熄灭,只剩下更深的绝望。
连江行舟都没有办法……那这大周北疆的乱局,还有救吗?
这北疆的烽火,还有谁能扑灭?
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妖蛮的铁蹄,踏破中原,将这煌煌大周,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股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绝望的寒意,如同无形的瘟疫,迅速席卷了整个太极殿。
女帝的娇躯,几不可查地晃了晃。
她强撑着帝王威仪,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颤抖,再次问道,仿佛要确认什么:
“江爱卿……你,你说什么?无策?你是说……面对北疆百万妖蛮,你……也无应对之策?”
江行舟迎着女帝惊愕、失望、乃至隐隐有些愤怒的目光,神色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他缓缓摇头,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清晰地重复道:
“是的,陛下。臣,无策。无策可驱除那散布在北疆万里防线之上、号称一二百万、各自为战却又彼此呼应、不计伤亡、战术诡异的妖蛮乱军。”
他特意加重了“驱除”和“乱军”二词,平静的目光扫过满殿瞬间陷入更深绝望的臣子,然后,再次转向御座之上那位同样被这“无策”二字震得心神摇曳的女帝,微微一顿。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江行舟真的束手无策,江行舟的话锋,却以一种极其冷静、近乎冷酷的逻辑,陡然一转:
“因为,臣以为,此时此刻,与其耗费心力,去思考如何‘驱除’这散布万里、已成气候的百万‘乱军’……”
他抬起头,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宫墙,直视那北疆烽火之后的、更深邃的黑暗,声音也随之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然解决不了这些乱窜的数百万妖蛮,那就另想对策!”
江行舟清朗而冷静的声音,如同冰泉流经滚烫的熔岩,在死寂绝望的太极殿内激起一片刺耳的嘶响,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头脑为之一清的寒意。
他站在御阶之下,月白锦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仿佛一根定海神针,牢牢钉在这片名为“绝望”的惊涛骇浪之中。
面对女帝的追问、百官的哗然、以及那“无策”二字带来的近乎信仰崩塌的冲击,他神色未变,只是继续用那种剖析棋局、而非讲述国运的平静语调,徐徐道来:
“陛下,诸位同僚。”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墙上一幅巨大的、但此刻看来已千疮百孔的北疆示意舆图上,
“我大周北疆防线,东起蓟北山海,西至玉门阳关,绵延何止万里。
虽有历朝历代心血浇筑之长城雄关,然天堑虽险,终有疏漏;雄关虽固,亦需人守。”
他手指虚点舆图,沿着那道代表长城的蜿蜒曲线划过:
“妖蛮此次,并非以往小股部落劫掠。他们是数十国、上百部族,几乎倾巢而出,兵力号称百万,实则精锐与附庸相加,数百万之众亦不为过。
如此规模,如此决心,他们根本无需去强攻我每一处雄关要隘。”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冷静:
“他们只需像一群狡猾的狼,寻找长城防线漫长战线上的薄弱之处,或是兵力空虚的段落,或是可绕行的山谷,或是可泅渡的河段,甚至……驱策擅长掘地的妖兽,从地道潜行。
一点突破,便可投入数千、数万兵马。而如此漫长的防线,我军纵然有百万边军,分散驻守,亦是捉襟见肘,防不胜防。”
殿内许多将领出身的官员,不由自主地缓缓点头,脸色更加难看。
这正是他们月余来亲身经历、却无力破解的噩梦——烽火处处燃起,不知何处是佯攻,何处是主攻,疲于奔命,顾此失彼。
“一旦妖蛮越过长城,进入我北疆诸道腹地——”
江行舟的手指从长城线移开,指向后方代表州府城池的密集标记,“则我大周经营多年的城池防御体系,便被分割、孤立。
妖蛮以骑兵、妖兽为主,来去如风,他们根本不必强攻我每一座坚城。他们可以绕过城池,袭击村镇,劫掠粮道,焚烧田野,屠杀散兵,截杀信使。
将我军主力困于城中,将其余地区化作修罗场,瘫痪我之战争潜力,摧毁我之民心士气。”
他顿了顿,让这残酷的现实在众人心中沉淀:
“更致命的是,北疆辽阔,距离洛京数千里之遥。前线一份紧急战报,以八百里加急送至洛京,至少需一二日。
待我等在朝堂之上,根据这份‘昨日’甚至‘前日’的战报做出决策,再以命令形式发回前线,又需一二日。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三四日时间,足以让一座坚城陷落,让一支大军溃散,让一片区域彻底糜烂。依靠后方遥控指挥,去应对如此复杂、多变、且已深入我腹地的‘乱战’,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番分析,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将大周目前陷入被动挨打、节节败退的根本原因——防线漫长被多点渗透、内线作战体系被割裂瘫痪、信息传递与决策严重滞后——赤裸裸地剖析在所有人面前。
许多原本还对“驱除”抱有幻想的大臣,此刻面色惨然,终于彻底明白,为何朝廷月余来调兵遣将、筹措粮草,却依然无法阻止局势恶化。
因为从一开始,战略上就陷入了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的困境。
“故而,臣才言,”
江行舟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从更深的绝望中拉回,“若要在这万里战场上,去一点一点‘驱除’、‘清剿’这数百万化整为零、流窜肆虐的妖蛮乱军,
非数载之功、千万大军、无穷钱粮不可为,且过程中我大周北疆必将化为焦土,国力耗尽,甚至引发内乱。此非良策,实乃死路。”
太极殿内,鸦雀无声。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响起的、牙齿因恐惧或寒冷而轻轻打颤的细微声响。
江行舟的“无策”之论,此刻听来,竟如此真实,如此令人绝望。
连他都认为“驱除”是死路,那大周……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女帝武明月藏在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才能让她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她的心,随着江行舟的每一句话,不断下沉。
难道……连他也……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深渊即将吞噬所有人的理智之际,江行舟的话锋,再次以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度,陡然逆转!
“但是!”
他猛地提高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沉闷的大殿之中。
所有人都被这声“但是”震得心头一颤,猛地抬头,望向那个仿佛在绝境中独自擎起火炬的身影。
江行舟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两道实质的冷电,刺破了殿内压抑的阴霾。
他不再看舆图,而是望向虚空,仿佛在凝视着那些隐藏在无数妖蛮联军背后的、更深邃的存在,声音沉稳而有力,一字一句,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妖蛮此战,看似势大,看似无解,看似将我大周拖入消耗泥潭……然而,他们此举,亦暴露了其最大的、也是最致命的弱点!”
弱点?
妖蛮还有弱点?
数百万人倾巢而出,肆虐北疆,这分明是泰山压顶之势,何来弱点?
众臣疑惑,却又不由自主地被江行舟话语中的强大自信所吸引,屏息凝神。
“陛下,诸位可曾想过,”
江行舟缓缓问道,目光扫过众臣,“此番北疆妖蛮大军入侵,号称‘数十国、上百部族联军’,兵力数百万。这数百万,是什么概念?”
他自问自答,声音带着一种洞察本质的冰冷:
“这绝非仅仅是其国中常备的军队。北疆苦寒之地,根本养不了多少妖蛮人口。南侵的妖蛮军中,上至白发老妖,下至刚成年之蛮人,凡能挥动兵刃、能驱动妖兽者,几乎尽皆在军!
许多部落,几乎是举族为兵,倾巢南下!”
他顿了顿,让这个信息在众人脑中消化,然后抛出了石破天惊的结论: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为了此战,这些妖蛮国度、部族,几乎抽空了本国、本族、本部落几乎所有可战的壮年男子,甚至包括相当一部分老弱妇孺中稍有战力者!
他们将未来的种子、部落的根基、国度的元气,几乎全部压在了这场赌博之上!
他们的后方——其本土、祖地、巢穴——此刻,必然前所未有的空虚、脆弱!”
“全民皆兵,倾巢而出,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是赌上了国运族运的孤注一掷!后方腹地,必定空虚——全是老、弱、妇、幼!”
“轰——!”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浓重的乌云,江行舟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开!
原本看似无解的、令人绝望的“数百万大军”,其光环骤然褪去,暴露出的,竟是如此疯狂而危险的赌博心态,以及一个足以致命的、前所未有的战略空档!
是啊!妖蛮倾巢而出,他们的老家怎么办?!
那些传承了千百年的祖地、巢穴、圣地,那些积累了无数年的财富、资源、图腾,那些毫无反抗能力的真正妖蛮老弱妇孺……此刻,岂不是如同不设防的宝库,暴露在了……
一个无比大胆、无比疯狂、却又在逻辑上无比诱人的战略构想,如同破晓的曙光,骤然照亮了所有人心头!
江行舟看着殿内众人眼中骤然亮起的、混合着震撼、激动、难以置信乃至狂喜的光芒,他知道,火候已到。
他上前一步,对着御座上同样因这颠覆性分析而凤眸圆睁、呼吸微促的女帝,以及满殿翘首以盼的文武百官,掷地有声,说出了他真正的、也是唯一的“对策”:
“故,臣之方略,非是耗费国帑民力,于大周北疆万里之地,与这妖蛮数百万已成流寇的‘乱军’纠缠消耗。”
“而是——”
他目光如炬,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与掌控乾坤的自信:
“集中我大周此刻尚能调动的、最精锐的机动兵力,放弃与流窜之敌的缠斗,以雷霆万钧之势,杀入北疆妖国、蛮部!一路杀!”
“釜底抽薪之势,直捣其黄龙,奔袭其祖地,犁庭扫穴,毁其宗庙,焚其积蓄,俘其妖蛮眷属——没有了妖蛮妇孺,妖蛮部族便会覆灭!”
“一旦其根本重地被我攻破,其首领、其图腾、其传承被我摧毁或擒获,此部必然军心大乱,乃至彻底崩溃!
届时,依附于其的其他妖蛮部族,见最强领头者已然覆灭,家园被毁,必然胆寒,妖蛮百万联军之势,不攻自破!”
“此乃,以攻代守,以正合,以奇胜!与其在自家院子里疲于奔命地打老鼠,不如直接去拆了它们窝,断了它们的根!”
“妖蛮欲以倾国之战,乱我北疆,耗我国力。那我大周,便以雷霆一击,灭其国祚,绝其苗裔!
看这北疆万里,还有谁,敢再轻易踏足我长城半步?!”
话音落下,余音在大殿穹顶回荡。
满殿死寂。
但这一次的死寂,与之前的绝望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被极度震撼、极度冲击后,思维暂时停滞的空白。
随即,便被火山喷发般的激动、狂喜、以及难以置信的亢奋所取代!
杀到塞外去?!
杀到妖蛮老巢去?!
灭妖蛮部族!
原来……仗还可以这么打?!
原来,那看似无解的妖蛮数百万大军背后,竟藏着如此致命的死穴!
原来,江行舟的“无策”,并非真的无策,而是早已洞悉全局,跳出了眼前泥潭,站在了一个更高的层面,谋划着一场足以彻底扭转乾坤的、惊天动地的绝地反击!
女帝武明月猛地从龙椅上站起,珠帘剧烈晃动,她绝美的容颜上,再无半分冰冷漠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惊、狂喜、以及帝王野心的灼热光芒!
她看着阶下那个神色平静、却仿佛手握乾坤的年轻人,只觉得胸中一股豪情激荡,几乎要冲破胸膛!
“江爱卿!”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你……此言当真?此策……有几成把握?!”
江行舟迎向女帝灼灼的目光,缓缓躬身,声音沉稳如山:
“陛下,此乃险中求胜,置之死地而后生之策。
若行,必有艰险,必有牺牲。然,若继续困守消耗,则是温水煮蛙,慢性死亡。两害相权,臣以为,当行此雷霆之策!”
“至于把握……”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那些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眼中重新燃起火焰的将领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属于猎手的弧度,“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然,我大周将士之血勇,陛下之天威,加之……”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深邃无比:
“臣,愿亲自领兵十万,为陛下,踏破北疆妖蛮老巢,擒其妖蛮王,焚其妖蛮庙,毁其妖蛮国!
此战若成,则北疆可定!
若不成……”
他声音转低,却更显决绝,“臣,当在北疆马革裹尸,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以谢天下!”
“哗——!”
殿内彻底沸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