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绮喜欢便好。”
他低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她一缕散落的秀发。
薛玲绮在他怀里蹭了蹭,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仰起脸,带着几分好奇与娇憨,小声问道:
“只是……江郎,那词名叫《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明月’二字,可是女帝陛下的名讳呢。这般直用,真的不需要避讳么?”
她虽不通朝堂那些严格的避讳规矩,但也知帝王名讳非同小可,寻常文书都要“敬缺末笔”或改字。
夫君直接用“明月”入题,还引得天下传唱,这……
“呃……”
江行舟脸上的惬意顿时僵了一下,随即化作一丝尴尬。
他轻咳一声,目光飘向马车窗帘的缝隙,仿佛在研究外面的月色。
这个问题,他还真不好解释。
难道说这词前世就叫这个名,乃是千古绝唱,改不得?
还是说当时心潮澎湃,根本没顾得上想避讳这茬?
又或者……冥冥中觉得,唯有“明月”二字,才配得上此词意境,也暗合了某种缘分?
“这个嘛……”
他斟酌着词语,含糊道,“词以咏怀,重在传情达意。‘明月’意象,自古有之,乃中秋之魂。陛下圣明,胸襟开阔,当能体察此词本意,非为冒犯。况且,词成之后,陛下似乎……也未曾怪罪。”
他想起女帝最后看他的那一眼,眸光深邃难明,但确无怪罪之意,反而……罢了,不想了。
薛玲绮眨了眨醉意朦胧的美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夫君说没事,那便是没事了。
她重新将脸颊埋回他怀中,咕哝道:“反正江郎写的,就是最好的……陛下想来也是极喜欢的……”
江行舟搂紧了妻子,心中却微微叹了口气。
避讳之事,可大可小。
女帝当时没有表示,或许是真不在意,或许是顾全大局,又或许……别有深意?
这首词因“明月”二字,恐怕在流传过程中,又会多添许多话题与揣测了。
马车平稳前行,向着侯府的方向。
车内温情缱绻,车外月色清冷,洛京的深夜,在《水调歌头》的余韵与暗藏的波澜中,缓缓流淌。
而无人知晓的暗处,几双贪婪而危险的眼睛,已如盯上猎物的毒蛇,锁定了这辆看似寻常的侯府马车。
……
洛京,城南阴暗小巷,悦来客栈三楼窗缝后。
几道阴冷的目光如同淬毒的箭矢,穿透稀薄的夜色与远处未散的喧嚣,牢牢锁定着那辆缓缓行驶在青石御道上的江阴侯府马车。
马车四角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在光滑的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晕,成为这深沉夜色中唯一移动的光点。
“什么时候动手?俺老熊的爪子都快憋出锈了!”
熊妖王压低着嗓门,声音却仍如闷雷般在狭窄的窗后空间滚动。
他庞大的身躯因压抑的杀意和焦躁而微微颤抖,肌肉贲张,散发出浓烈的腥臊血气,几乎要冲破那层勉强维持的人形伪装。
他瞪着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辆马车,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窗而出。
“等!再等等!现在离宫门还不算太远,散去的车驾人马尚多!”
蛇妖王的声音嘶哑冰冷,如同毒蛇吐信。
他苍白细长的手指紧紧扣着窗棂,竖瞳缩成一条危险的细线,冷静地评估着局势。
“此刻动手,气息一旦泄露,立刻会惊动尚未走远的大儒、乃至宫禁高手!我们必须一击必中,远遁千里,容不得半分纠缠!”
他何尝不急?但正因如此,才必须忍耐。
他们六位妖王,实力皆堪比人族殿阁大学士,联手偷袭,理论上足以瞬间格杀任何一位人族殿阁大学士。
但这只是理论。
这里是人族帝都洛京!
是刚刚诞生了旷世篇章、文气鼎盛如沸的洛京!
一旦不能瞬杀,被拖住片刻,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族高手足以将他们淹没。
更别说,谁也不知道那江行舟身上是否还有类似“月宫洞天”般的护身底牌。
“可再不动手,他就要进江阴侯府了!”
鹿妖王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他头顶虚幻的鹿角因焦虑而微微发光。
“那侯府是他的老巢,必然机关陷阱,阵法重重,守卫森严!鬼知道里面藏了什么要命的东西!现在是在路上,是他最松懈、护卫相对最薄弱的时候!”
“鹿老所言极是。”
阴影中,蝎妖王阴恻恻地接口,尾后幽蓝的蝎尾虚影毒钩微微上翘,闪烁着致命的光泽。
“我们的目标并非强攻侯府,那与送死无异。我们要的,是在他踏入侯府大门之前,截住他,以雷霆万钧之势,杀人,夺宝!然后立刻遁走,绝不恋战!”
鹰妖王锐利的目光扫视着马车前后稀疏的护卫,以及更远处影影绰绰的街道,低声道:
“护卫不多,几个丫鬟似乎有修为在身,但境界不高,不用管她们。车夫是个老手,气息沉稳。马车本身……看不出明显阵法波动,但不敢确定是否有隐藏。机会……就在这一段相对僻静的路上了。”
马蛮王焦躁地喷着鼻息,蹄足轻轻刨地:“那还等什么?再等就真到家门口了!”
蛇妖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同样翻腾的杀意与贪婪,冰冷道:
“都闭嘴,收敛气息!听我号令!鹰王,盯死马车和周围一里动静!
熊王、马王,你们主攻,务必一击破开车厢!鹿老,施妖法,隔绝周围百丈气息动静,尽量拖延被察觉的时间!
蝎王,你的毒,看准时机,务必确保那江行舟瞬间失去反抗之力!我伺机策应,夺取文宝卷轴!”
他目光死死锁住那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接近一段光线相对暗淡、两侧建筑高大的街道转角。
“就是前面那段路!准备——”
……
马车内,江行舟正微醺地揽着妻子,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静谧时刻。
薛玲绮身上淡淡的幽香和着酒意,让他有些放松。
然而,就在马车即将驶入那段相对昏暗的街道转角时,他心中警兆骤生!
那不是听到或看到了什么,而是一种久经战阵、对危机近乎本能的直觉!
他虽年轻,但是打过的血战,已经超过这世上绝大多数人。
仿佛被暗处无数冰冷的视线同时刺中背脊,又像是平静的水面下骤然涌起的致命暗流!
他搂着薛玲绮香肩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紧。
薛玲绮与他心意相通,几乎立刻察觉到了夫君身体瞬间的僵硬和手指力道的细微变化。
她迷蒙的醉眼瞬间清明了些许,仰起脸,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夫君……怎么了?出事了?”
江行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眼中的慵懒醉意顷刻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与锐利。
他轻轻拍了拍薛玲绮的背,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别动,闭上眼睛,无论发生什么,抱紧我。”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车厢的木板,投向窗外那片看似平静、却已杀机四伏的黑暗。
体内原本因酒意而略显舒缓的文宫才气,开始悄然加速运转,如同沉睡的巨龙,缓缓睁开了冰冷无情的竖瞳。
....
夜色深沉,马车辘辘。
就在车轮即将碾过那段光影晦暗的街角时,杀机骤临!
“动手!”
一声蕴含妖力的嘶吼打破了表面的宁静。
霎时间,妖风惨惨,六道形态各异、妖气冲天的身影从不同方位暴起发难!
熊妖王的裂地掌罡、马蛮王的破甲蹄踏、鹰妖王的裂空风刃、蝎妖王的无声毒刺、鹿妖王弥漫的惑心妖雾,以及蛇妖王隐在暗处蓄势待发的致命一击,交织成一张绝杀之网,罩向马车!
车厢内,江行舟眸光一凝,方才的微醺惬意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古井深潭般的冷静。
他揽紧怀中下意识绷紧身子的薛玲绮,温言道:“闭眼,勿怕。”
面对这足以瞬间撕碎寻常殿阁大学士的围攻,江行舟并未显露丝毫慌乱。
他甚至未曾起身,只是深吸一口气,周身原本内敛的浩然文气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开始澎湃涌动。
他并未选择以刚猛文术对攻,而是朗声吟诵,声调清越,带着一种洞彻时空的悠远意境: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此句一出,异变陡生!
正是他今夜方才作出的《水调歌头》中的词句!
只见以马车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空间,仿佛被投入一颗无形石子的湖面,荡漾开一圈肉眼可见的、蕴含浓郁月华之力的清辉时空涟漪!
涟漪过处,时空仿佛被无形之手轻轻拨动,骤然变得粘稠、凝滞!
那原本迅若雷霆的妖王攻击,此刻竟如同陷入了无形的琥珀之中——
熊妖王那足以开山碎石的掌罡,在离车厢十丈之遥时,速度骤减,凝滞在半空,掌风边缘的妖气如同慢镜头般艰难翻涌;
马蛮王践踏而来的铁蹄悬停于地,蹄下凝聚的冲击波维持着将发未发的扭曲状态;
鹰妖王射出的道道风刃,如同被冻结的黑色冰晶,定格在飞行轨迹上;
蝎妖王那刁钻阴毒的尾刺,距离车轮轴承十丈,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甚至连鹿妖王弥漫开的绿色惑心妖雾,其扩散的势头也明显减缓,变得迟滞不前。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文术·时空凝固】!
此乃江行舟以《水调歌头》中蕴含的、对高渺时空与永恒月宫的深邃感悟,引动天地文气与太阴星辉,临时构筑的一方奇异领域。
并非绝对的时间停止,而是极大程度地迟滞、减缓范围内一切非文道能量的运动与变化!
六大妖王的身形也同时一僵,仿佛陷入了泥沼,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无比沉重迟缓。
他们脸上的狰狞、杀意尚未褪去,却又瞬间被巨大的惊骇所覆盖,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怎……怎么可能?!”
鹿妖王试图催动妖力突破这诡异的凝滞,却发现自身妖元运转也如陷泥潭,艰涩无比。
他声音颤抖,充满了绝望,“言出法随……扭曲时空?...时空流逝速度,慢了至少三百倍!一日如一年...这绝非是寻常殿阁大学士所能为!”
“是那首词!是《水调歌头》的文术!”
蛇妖王见识最广,瞬间明悟,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万万没想到,江行舟竟能将刚作出的【传天下】词篇,如此迅速地转化为如此恐怖的实战文术!
这需要对文道法则的理解达到何等精深的境界?
进退两难!
攻,攻势被莫名凝滞,如同深陷蛛网;退,身形受制,速度大减,如何能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