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蜀道,盐使别院。
御史李墨阳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别院门前。
这座盐铁使赵罡的私邸寂静得异乎寻常,黑瓦高墙如蛰伏的凶兽,在蜀地潮湿的雾气中默然矗立。
李墨阳并未急于强攻。
他抬手示意,随行的缇骑无声散开,于别院四周布下阵势,锁死一切遁逃之路。
一切就绪,他方整肃衣冠,手持圣旨,朗声宣道:
“赵罡,陛下圣旨在此,还不开门接旨?”
话音落下片刻,沉重的黑漆大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赵罡立于门内阴影中,面色阴沉如水,身后跟着数名仆从,眼神空洞,气息阴冷如墓中寒石。
“李御史,好快的脚程。”
赵罡冷笑,目光如毒蛇般扫过门外众人,尤其在那些阵旗上停留一瞬,忌惮之色一闪而逝。
李墨阳淡然一笑,却不容他多言,骤然展开圣旨,声如金铁交鸣:
“赵罡!尔贪墨国帑,更兼勾结妖蛮,祸乱朝纲,罪证确凿!奉旨,拿下!抄检府邸!”
...
关内道,铁使官邸。
御史周毅面对张霸这积年悍吏的府邸,采取了最直接、最刚猛的方式。
他令随行兵马司精锐列阵于府门之前,弓弩尽张,刀剑齐出,凛冽杀气直逼朱门。
“张霸!圣旨到,开门迎旨!”
周毅声若洪钟,震得高墙似乎都在嗡鸣。
府内一阵短暂骚动后,那沉重的包铁大门缓缓开启。
张霸一身锦缎便服,带着数名眼神凶悍、气息剽悍的心腹家将走出,脸上强挤出一丝笑意:“周御史大驾光临,张某有失远迎,还请……”
周毅根本不给他虚与委蛇的机会,直接展开明黄圣旨,高声宣读。
当“抄家拿问”四字如惊雷炸响,张霸脸色瞬间铁青,身后家将的手齐齐按上了刀柄,气氛骤然绷紧!
“怎么,张大人是想抗旨不成?”
周毅目光如电,扫过那些蠢蠢欲动的家将,他身后的精锐甲士随之齐齐踏前一步,金属摩擦之声刺耳,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张霸额头冷汗涔涔,面色变幻数次,最终颓然一挥手,厉声呵斥家将退下。
搜查随即展开,而结果更是触目惊心。
府邸地下,竟隐藏着规模庞大的地火熔炉与私设工坊,炉火未熄,旁边堆积如山的,是大量私铸的精良兵甲,其工艺、规格,竟远超朝廷制式!
银库之中,银锭色泽暗沉,入手异常沉重。
周毅取过一锭,运足指力一捏,竟只留下淡淡浅痕。
“掺了玄铁的‘重银’?张霸!你真是狗胆包天!”
周毅厉声怒斥。
张霸闻言,终于彻底崩溃,瘫跪于地,连连叩首求饶。
私铸兵甲、玄铁重银被一一清点,贴上封条,由重兵押运,组成浩浩荡荡的车队,驶离关中。
与此同时,来自江南的满载官船、巴蜀的重载牛车,与关中的驮马队伍。
三路抄家所获——那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古玩珍奇,以及那些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账本密信,尽数打上皇家封条,汇聚成一条几乎望不到头的财富洪流。
沈寒山、李墨阳、周毅三位御史,使命已成,押解着巨额资财,朝着大周洛京,疾驰而归。
...
江南道,金陵刺史府。
暮春时节,庭中琼花盛放,如云似雪,清雅非常。
然而端坐于书斋内的江南刺史韦观澜,却无心赏玩。
他拈着一封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函,火漆上赫然烙着户部左侍郎江行舟的大印。
信文不长,措辞恭谨,字里行间却透出不容推拒的紧切。
江行舟并未明言三路抄家之事,只道北疆军饷吃紧,急需巨资,国库空虚,恳请韦刺史念及社稷艰难,动用一笔“特殊”款项——即江南各大门阀,此前“捐贡”上来的巨额财富。
此款之多,可抵江南十年税赋,入库之后,除部分上缴并用于太湖水利工程,尚有余资封存于刺史府库。
虽然是逼迫江南门阀捐赠出来。但大部分的钱财,都用在了江南,也算是造福一方。
刺史韦观澜将信纸轻搁于檀木案上。
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整得一丝不苟,眼神沉静如水,眉宇间却凝着一方大吏的威重。
“江行舟……胃口不小啊!”
他低声自语。
朝中风声,他岂会不知?
三路御史齐出抄家,抄了三位地方重臣。
江行舟此举,明为填补国库,实则是为后续更大的布局蓄势。
动用这笔“捐款”,无异于将江南,也卷入京城的漩涡。
一旁幕僚低声劝道:“使君,此款关系重大,是否先奏明陛下,或与江南各家主通声气?若贸然拨付给江侍郎,只怕……”
韦观澜抬手止住其言。
他起身踱至窗前,望向庭中烂漫琼花,目光却似已穿透花影,见得更远——见那漕运使潘裕已被查抄的“沁芳园”,见运河上官船满载财宝北去,见紫宸殿上陛下日益沉凝的威仪,亦见户部值房内那位锐气逼人、步步为营的江侍郎。
他明白,眼下已是抉择之时。
若拒江行舟,便是公然与此圣眷正隆的新派对立,亦违逆陛下充实国库之意;
若如数拨付,则是将江南命脉交予江行舟之手,必招致本土门阀怨怼。
却也可能在将来的风浪中,为江南谋得一线转圜,或至少昭示他韦观澜“顾全大局”之姿。
利弊如电光石火,在心头交锋。
良久,韦观澜缓缓转身,面容已复平静,唯眼底掠过一丝决然。
他回到案前,提起朱笔,在一纸调拨文书上签下姓名,钤盖江南刺史大印。
“罢了。”
他轻吐二字,声不高而千钧沉,
“国库空虚,北疆告急,黎民待哺。既然他江行舟张了这个口,要用这笔钱,那便给他!”
他看向幕僚,语气恢复封疆大吏的沉定:“即日开启库房,清点余存钱粮。依江侍郎信中所指,分批装船,遣心腹押运,目的地——密州。”
“密州?”
幕僚微怔。
“正是密州。”
韦观澜未再多释。
他心知,这批钱粮不是运往洛京,而是直接送去密州,送给新任密州太守——薛崇虎。
用于一场,即将展开的边疆恶战。
号令既下,库房,箱箱密密封存的银锭,袋袋饱满的粮谷,被谨慎搬上漕船。
船只吃水深深,趁夜雾弥漫,悄无声息滑入运河主干,转而向北,朝着遥远的北方驶去。
韦观澜独立,金陵城头高楼,遥望船队渐没于水天之际。
春风拂面,琼香清浅,他心中却无半缕暖意。
此番钱粮启运,不啻为一场无声的宣告:洛京风云,已无可回避地席卷江南。
而他,与这锦绣之地,皆已深深陷落于这场权谋的滔天巨浪之中。
“江行舟,钱、粮,我给你了。
接下来,与雪狼国的这一战,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韦观澜低语,目光再度投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