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凡离去后很久,无情依旧跪在原地,未曾起身。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衣衫紧贴着皮肤,在密室的阴冷中格外刺骨。
但他不敢动。
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方才那短短一盏茶的时间,是他此生经历过最漫长的时刻。
身为花满楼楼主,无情见过太多强者,也杀过太多强者。
他曾近距离接触过武圣巅峰,也曾与朝廷亲王对坐饮茶。
但他从未感受过那样的压迫。
那青木真人从始至终没有释放任何气息,没有动用任何威压。
他只是站在那儿,平静地说着话。
可就是这份平静,让无情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是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
就像人俯视蝼蚁,不会愤怒,不会憎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盛名之下无虚士,这青木真人决不能招惹!”
无情喃喃自愈,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他知道刚才独对了,自己刚才足够聪明,没有愚蠢地反抗或狡辩。
“楼主……”黑衣人小心翼翼开口。
无情这才回过神,缓缓起身。
他的膝盖在地上跪得太久,竟有些发软。
“传令。”无情开口,声音沙哑。
“花满楼所有刺客,无论层级,无论正在执行什么任务,全部召回。”
黑衣人一愣:“可是楼主,有几个核心成员正在执行重要任务……”
“我说全部。”无情转头看他,眼神平静,却让黑衣人浑身一颤。
“是!属下立刻传令!”黑衣人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出密室。
密室中只剩下无情一人。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令牌。
这是花满楼的最高令,血杀令。
自从他接任楼主以来,从未动用过。
“想不到第一次动用血杀令,是为了灭一个世家满门。”
无情苦笑。
但他没有任何犹豫,将令牌按在桌案上的阵法中枢。
嗡!!!
一道黑色波纹从密室扩散而出,瞬间覆盖整个京都。
片刻之间,所有花满楼刺客身上带着的此刻信物都感应到了那熟悉的召唤。
血杀令出,无有不从。
仅仅不过两个时辰后。
地下三层,最大的议事厅。
一道道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汇聚。
有人浑身浴血,显然是刚从任务中脱身。
有人面色苍白,明显是在闭关中被强行唤醒。
但没有一人抱怨。
血杀令出,必有大事。
无情站在议事厅中央,环视众人。
他花满楼,立楼五十年,暗中积蓄势力,从未有过如此大的动作。
“诸位。”无情开口。
“三年前,我们接过一单委托。”
“委托人是石洲太守于青云,目标是万寿城捕快头姜凡。”
众人面面相觑。
三年前的委托,楼主为何突然提起?
“这单委托,我们执行了。”
无情继续道:“派出了殇,大宗师级杀手,三年前就已是大宗师。”
“殇出手,从无活口。”
“但这一次,目标没死。”
众人震惊。
殇出手,从无活口。
这是花满楼的铁律,也是殇的个人原则。
如今,这个原则被打破了?
“目标没死。”无情重复道:“而且,那人回来了。”
“以更强的姿态回来了。”
他没有说青木真人与姜凡的关系。
但他不需要说。
在场都是聪明人。
能让楼主动用血杀令,能让楼主亲自召集所有人,能让楼主的眼中流露出那种恐惧。
他们已隐约猜到。
“今日,花满楼迎来了一尊无法抗衡的存在。”
无情声音平静:“那位存在给了花满楼一个赎罪的机会。”
“三日之内,于氏一族,除于青云一脉外,全部身首异处。”
“做不到,所有人都得死。”
“做到了,花满楼尚有一丝存活机会。”
全场死寂。
“于氏一族在苍国各地都有分支,江南、北疆、西域、东域。”
一名老刺客皱眉道:“三日时间,太短。”
“短也要做。”
无情打断他:“这是花满楼的存亡之战。”
“于氏一族,必须灭。”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
“这是那位大人的意志。”
“也是我无情的意志。”
“血杀令既出,至死方休。”
全场沉默,随即齐齐躬身:
“谨遵楼主法旨!”
无情点头,开始分配任务。
他的思绪从未如此清晰。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活下去的的机会。
那位大人既然给了机会,他就必须抓住。
以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最彻底的清算。
向那位存在证明。
花满楼,值得被饶恕。
当夜,花满楼倾巢而出。
一百三十七名刺客,如暗夜中的幽灵,从京都辐射向整个苍国。
这一夜,注定成为于氏一族的血色噩梦。
……
临安城。
于氏分支在此经营三代,开设茶庄、绸缎庄,与当地官府交好,颇有势力。
夜深,于家大宅灯火已熄。
一道黑影翻墙而入,无声落地。
他是花满楼排名第二十七的刺客,代号影。
他潜入主卧,看着床上熟睡的一家三口。
丈夫是于氏旁系子弟,三十余岁,面容憨厚。
妻子搂着三岁的幼子,睡梦中仍带着温柔的笑意。
影沉默了一息。
然后,刀起。
刀落。
没有惨叫,没有血迹。
刀太快,快到死亡来临时,他们仍在梦中。
影走出主卧,继续下一个房间。
半个时辰后,他站在于家大宅门前,看着身后寂静的宅院。
三十九人,全灭。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
寒城。
于氏分支在此经营马场,族人七十六人。
花满楼排名第九的刺客,代号寒刃,亲自出手。
他没有潜行,没有偷袭。
他直接走进于家大宅,从正门杀到后门。
七十六人,无一幸免。
最后一人是于氏分支的老夫人,白发苍苍,蜷缩在佛堂角落,念着阿弥陀佛。
寒刃走近。
老夫人抬头看他,眼中恐惧和平静并存。
“我儿子做了很多坏事,我知道。”他说:“我每天都替他念佛赎罪。”
寒刃目光无情。
然后,刀落下。
他走出佛堂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尊慈眉善目的佛像。
佛不语。
沙城。
于氏分支在此经营商队,族人五十三人。
这里靠近荒漠,民风彪悍,于家更是豢养了数十名护卫。
花满楼派出三名刺客联手。
当夜,沙城有流星坠落的传说。
天亮时,于家大宅满门皆灭,五十三具无头尸体整齐排列。
泉城。
于氏分支经营药材生意,族人六十二人。
其中有一名孕妇,临盆在即。
刺客潜入她的房间,看着隆起的腹部。
孕妇惊醒,惊恐地看着蒙面的黑衣人。
“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她跪在床上,泪流满面。
刺客沉默。
然后,刀落下。
一刀两命。
刺客走出房间时,手微微颤抖。
但他没有停。
那位大人的意志,必须执行。
……
京都,皇宫。
灵王正在批阅查阅书籍。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书房角落。
灵王头也不抬:“何事?”
“禀灵王,花满楼昨夜倾巢而出,正在屠戮于氏全族。”黑影低声道。
另外笔尖一顿。
“于氏?石洲那个于氏?”
“是,除石洲于青云一脉,其余分支皆遭屠戮。”
“死了多少人?”
“据最新情报,已超七百。”
灵王沉默片刻,继续批阅奏折。
“随他们去吧。”他淡淡道。
“可是灵王于氏一族的人有什么过错啊,就算有罪也罪不及满门。”黑影犹豫道。
灵王抬头看他一眼。
只一眼,黑影立刻跪下。
“属下多言。”
“于氏这些年做了什么,你比本王清楚。”灵王低头继续翻看书籍。
黑影不敢再言。
“青木真人与那姜凡究竟有何关联?”灵王喃喃道。
“本王越来越看不透了。”
“退下吧。”
“是。”
黑影消失。
书房恢复寂静。
……
第二天,夜幕降临时。
无情站在花满楼地下三层的密室中,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叠厚厚的名册。
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个于氏分支的覆灭,每一个区域每一支血脉,全都记录在案。
名册越叠越厚。
无情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
还有一百余人。
时间,只剩不到两日。
一名黑衣人踉跄冲入密室。
“楼主,查到于氏一支隐藏血脉!”
无情平静开口:“何处?”
“南华城外雪隐村!于氏一名庶出子弟多年前迁居此地,改名换姓,娶妻生子!”
“多少人?”
“七十九人!”
无情眼神凌厉:“为何现在才查出来?”
“此人……此人三十年前就已脱离于氏,从未与任何族人联系。若非我们查到当年接生婆的记录,根本……”
“够了。”
无情打断他。
“今日之内,雪隐村于氏,一个不留。”
“是!”
黑衣人领命而去。
无情转身,看向墙上那幅巨大的苍国地图。
地图上,于氏分支的据点一个个被划去。
只剩最后几个红点。
“快了。”他喃喃道。
……
雪隐村,也是苍国的极寒之地。
这里常年积雪,与外世隔绝。
三十年前,一个叫于笙的年轻人来到这里,改名李笙,娶了村里的姑娘,生了三个孩子。
他从不提自己的过去,村里人也从不问。
夜深,一名黑衣刺客踏雪而来。
他站在李笙家的篱笆外,看着屋里透出的温暖灯光。
透过窗,他看见一家人围坐在火炕边。
李笙已是满头白发的老人,正抱着年幼的孙子,给他讲自己编的故事。
妻子在旁缝补衣裳,儿女在另一侧说笑。
其乐融融。
黑衣刺客目光冰冷无情,他走了进去。
一刻钟后。
身后,三十六具尸体,整齐排列。
第三日,凌晨。
距离姜凡给的三日期限,还有六个时辰。
无情面前的桌案上,名册已经堆到一尺高。
他逐页核对,用朱笔划去一个个人名。
每划一笔,他的手就稳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