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弃孩子的父母,此时还装什么深情。
“该从何说起呢。
“那孩子从小就有疾患,需要一个安静的疗养环境。
“那个时候的我们,什么都给不了他,四处借钱为他治病,每天都有上门催债的人,打砸踹门,在屋外嚷着难听污秽的说辞。
“每当那种时候,我就牢牢将他抱在怀里,可他却始终一声不吭,对着墙壁发呆。
“我说,妈妈一定会保护你的。
“而他只是挣脱我的怀抱,捡起蜡笔在墙壁上胡乱涂画,仿佛外界的一切声音,都无法传达到他心里。”
“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吧,我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坏掉了。
“高木小姐先前问我,后来如何了……
“后来,我将他带去福利院,亲手是将他放在了福利院门口。
“就用这双手。”
“我对他说,妈妈晚些来接你,就在这里,哪儿都不要去。
“那时的我心中笃定,想必连这样一句话,也被他排斥在外面的世界。”
“……所以,你去了么?”
多崎百合子没有回答,结果显而易见。
高木美香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比起愤怒,更多的似乎是悲伤。
无论她如何修饰,永远也改变不了,她是个抛弃孩子的狠心女人。
“那个时候,为了给他治病,已经没有办法了。”
“要将错都怪在生病的孩子身上么?”
“………
“再后来,我们做生意有了好转,还清了所有的债务,总算有了喘息,回到当初的福利院,可福利院的院长却说他不想见我们。”
女孩儿有些听不下去了。
放在膝盖上的手掌逐渐攥成拳头。
高木美香缓缓抬起脸颊,说不清是因为什么情绪,而显现着如炙焰般的火红。
“你们有钱人是不是以为,只要有钱了再给点钱,就能并弥补了,就万事大吉了?”
高木美香从来没有对谁说过如此的重话,这完全不符合她的性子,而她也从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可唯独这一回,她无论如何也克制不了内心的怒火。
经历那样的童年,长大后却是个对谁都温柔以待的人。
哪怕将来多崎透选择原谅,高木美香也做不到那样豁达。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爱恨分明的普通女孩儿罢了。
“我并不是要奢求那孩子的原谅,只是想看看他过得如何。
“所以,高木小姐若是知道那孩子的行踪……”
面前的中年女人声音一顿,拖着有些瘸拐的腿,缓缓跪坐在女孩儿面前。
就像当初恳求催收人员再宽限几天般。
一点点,一点点地屈下脑袋。
轻轻磕在并拢的手指上。
“拜托了,请你告诉我吧……”
实在是不可思议。
高木美香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像是电视剧般的桥段,会真实发生在自己眼前。
更不可思议的是,高木美香心中虽然对她有着一丝怜悯,可内心却镇定得出奇。
她明明不是这样意志坚定的女孩儿。
明明在不久前,她心中还抱有一丝期盼,期盼他今后或许能够重获家庭的温暖。
到底是什么,促使她此刻能够毫不动摇呢。
高木美香想。
是因为她曾亲眼见过。
见过他脖颈上的勒痕,他胸腔的红斑,见过他站在墓地前,那副无家可归的孤单背影。
“对不起。
“我,不知道。”
……
……
多崎百合子离开了。
拖着削瘦的寂寥背影,独自走下楼梯,拒绝了随从们的搀扶,一点点走下楼去。
站在二楼走廊,高木美香无言地望着这幅光景,心中固然生出了些许恻隐之心。
她看上去或许十分可怜,但被抛弃的孩子就不可怜么?
哪怕她是多崎透的母亲,高木美香也无法说服自己,去做背叛多崎透的事情。
现在碰面,又能怎么样呢?
给他数不完的钱?还是给他你那无处宣泄的爱?
钱或许是个好东西,可那一定不是多崎透真正想要的。
至于爱。
高木美香会给他。
还有许多女孩儿,都会给他。
……
……
深夜。
小日向美佳独自坐在客厅内,犹豫许久,终于还是拨通了多崎透的电话。
几声简短的忙音后,耳边响起多崎透温和的声音。
小日向美佳此刻才注意到,他们的声音是如出一辙的温柔。
“喂,透君……”
“美佳,声音似乎听上去有些疲惫,发生什么了么?”
多崎透这耳朵,最大的优点便是灵敏,小日向美佳仅仅只是呼喊他的名字,他便敏锐察觉出她声音中的异常。
“没事啦,我很好呀。”女孩儿故作镇静道。
“嗳,透君……”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别说一个,两个也行。”
“……嗯。”
“咦?这里你难道不该说‘怎么只多一个’么?”
隔着电话,小日向美佳笑得有些勉强,心中明白他这是在逗自己笑。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喔。
“如果透君的父母重新出现在你面前,透君是会觉得高兴,还是难过呢?”
“好奇怪的问题。”
“一点都不奇怪啦。”
“怎么突然想到问这样的事?”
“随便问问而已,你先回答我嘛。”小日向美佳催促道。
多崎透经过沉默过后,缓缓开口:
“说心里话,我或许,并不排斥吧。”
“……欸?”
怎么和想象中的反应,不太一样?
黄金档狗血电视剧里不是这么演的,你应该先痛骂他们狠心,然后将他们给你的钱狠狠甩在天上,等到他们告诉你他们身体不好,时日无多,你再慢慢原谅他们,一点点走出阴影,接手商业帝国,成为有钱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