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金赛龙的目光落在长子身上:“东儿,这事交给你去办,记住,要做得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南府市城东现在虽然还是咱们黑龙帮的地盘,但风声已经不对了。”
“听说北边那位陆公的北伐大军很快就要南下,漓南省的南天王叶长桥那边最近也有了不小的动静。”
“这种节骨眼上,咱们黑龙帮绝对不能闹出大乱子,否则引来各方注意,到时候谁也兜不住。”
金赛龙大儿子金正东咧嘴一笑,他满不在乎地应道:“父亲,您放心,我现在就带人去夏家,夏清源那个老家伙,这几个月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心里头不知道有多想向咱们黑龙帮求饶呢!”
“我保证让他乖乖地把夏月棠那个贱女人绑了送到我面前来,他要敢说半个不字,我就让他夏家满门上下都看清楚,得罪咱们黑龙帮,到底是什么下场!”
金赛龙听完长子这番话后,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他随即又偏过头看向那个尖嘴猴腮的矮个堂主:“好,苗九阴,你也跟着东儿一起去,记住这事只准成功,不准失败。”
苗九阴连忙弓着腰站起身来,满脸堆笑道:“是是是,帮主您尽管放心!属下一定会全力协助东少完成任务,保管把夏月棠那小娘子安安稳稳地请到您面前来。”
金正东不再多言,他朝父亲抱了抱拳,就带着苗九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包房。
城东的夏家,早年间可是南府市数得着的名门望族。
往上追溯五十年,夏清源的祖父曾是胤王朝时期南岭省的道台,正四品的朝廷命官,在南府这地界上颇有威望,夏家的家业也是那时候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
只是随着改朝换代、时局动荡,夏家早已不复当年荣光,传到夏清源这一代家道早就中落了。
如今更是只能靠着祖上传下来的七八间铺子和一点茶叶生意,勉强维持着富家大户的体面。
自从前几个月夏清源的独子被金世麟当街活活打死之后,夏家的日子直接一落千丈。
至于原因嘛,自然就是夏清源的女儿夏月棠,她气不过弟弟死得冤枉,一怒之下找到孙星火的报社,登了那篇轰动全城的文章。
后面就是满城百姓读了无不义愤填膺,舆论的压力铺天盖地而来,最终逼得督军不得不下令将金世麟逮捕归案、当众枪毙。
这口气是出了,只不过滔天的祸根也彻底埋下了。
因此几个月来,夏家上下人心惶惶,整座宅子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除了那些从小签过卖身契、卖断了终身的家奴无处可去之外,其余的护院、打手、门房,几乎在一夜之间跑了个干干净净。
毕竟谁心里都清楚,黑龙帮在城东一带堪称无冕之王,帮主金赛龙是化劲宗师,手下五百多号亡命之徒,个个刀口舔血、杀人不眨眼,就连督军府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夏家一个早已没落的商贾之家,得罪了这样的地头蛇,那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护院打手一个月才挣几个大洋,何苦把命搭进去?这偌大的南府城,何处不能混口饭吃?
此刻夏家大厅内的气氛十分压抑,主位上坐着一个身着暗花紫软缎直裰的五十多岁老人,他正是夏家现任家主夏清源。
自打独子惨死之后,夏清源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主位右侧坐着三个风韵犹存的妇人,皆是夏清源的妻妾,年纪都是三十出头的美娘子。
不过,她们一个个面色愁苦、眼睛肿红湿润,双手一直捏着帕子不停地擦拭眼角,时不时还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
左侧则坐着两个与夏清源相貌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人,年纪都在四十出头,一个稍胖,一个偏瘦,正是夏清源的二弟夏清松和三弟夏清恒。
他们两人眉头紧锁,双手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沉默了好一阵子,夏清松终于忍不住放下手中的茶盏,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大哥……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咱们夏家这么多口人,总不能天天缩在宅子里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我琢磨着是不是想个法子避一避?月棠那丫头这回闯的祸实在太大了,虽然有孙主编承诺护着咱们,可黑龙帮那些家伙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孙主编总不能一辈子护着我们吧。”
这话音刚落,夏清恒也跟着急切地附和道:“是啊大哥!事到如今,咱们夏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你可千万不能把祖宗的基业给丢了!”
“我思来想去,现在无非两条路,要么按照孙主编之前给咱们的建议,他会安排人护送咱们举家搬迁到云港市那边去,黑龙帮那些家伙就算再有能耐,也不敢在云港市的地界上撒野。”
接着,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低了下去:“要么……要么就是把月棠这个丫头交出去。”
“否则再这样下去,黑龙帮早晚要打上门来,到时候咱们这一大家子老老小小,可就……”
这话一出满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夏清恒身上。
谁都听得出来,这看似是两条路,实则只剩下一条。
云港市远在千里之外,夏家的根都在南府城,因为祖宅、铺子、茶叶生意以及几十年的积攒全在这片地界上。
若是举家搬迁到云港市,这一大家子几十口人吃什么、喝什么、住什么?
夏家这么多人从小就是锦衣玉食、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哪里有过一天自力更生的日子?
更何况云港市那边人生地不熟,去了就一定是要从头打拼。
这鬼才愿意放着现成的舒坦日子不过,跑去那陌生的地方从头再来。
因此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夏家这么多人不可能为了夏月棠一个小辈,就放弃这祖祖辈辈挣下来的优渥生活。
夏清源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疲惫道:“月棠那孩子也是为了给她弟弟讨个公道,我这个做父亲的没能护住儿子,难道还要把女儿也推出去么?”
这番话虽然没有人立刻接话,但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
就在这个时候,右侧第一个座位上,一个身着月白罗裙、外罩浅紫薄锦褙子的妇人停下了哭泣。
她约莫三十的年纪,肌肤看着莹白丰润,身段窈窕,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芳香气息,正是夏清源后来续弦的正室夫人林氏。
只听得林氏开口时的声音柔中带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老爷,您疼爱月棠,妾身心里明白。”
“可您不能为了月棠那丫头一个人,就把夏家祖祖辈辈攒下来的基业都给害了啊,月明那孩子既然已经走了,我们几个女人难道还不能给您再生几个儿子么?”
她这一开口,其余两个小妾也仿佛得了号令一般,纷纷跟着应和起来。
一个穿着藕荷色衫子的年轻妇人抹着眼泪道:“是啊,老爷,您还有我们三个呢,儿子迟早会有的。”
“只要人在什么都好说,人要是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另一个穿葱绿比甲的小妾也跟着点头附和:“月棠那丫头不会怪您的,她吃夏家的、穿夏家的、用夏家的,这些年夏家可从没有亏待过她半分,而且还送她去市里最好的学堂读书。”
“如今到了夏家生死存亡的关头,她为家里尽一份心也是应当的……”
夏清源膝下共有四女一子,夏月棠和夏月明是早已过世的原配夫人所生,因此这姐弟俩感情极为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