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他的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胸膛处仿佛已经没有起伏过了。
不过,他那对眼珠,此刻虽然浑浊黯淡,却仍无声的,艰难的睁着,望向门口的方向,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一畔。
池璇正侧坐在榻前的座椅上,手中端着一只温玉碗,碗中是珍贵的,混着九窍通灵神泉液炼制的续命灵液。
今日她罕见的不是一身鹅黄色系,而是穿着一袭素雅的浅绿色长裙,
未施粉黛,清丽的侧颜在透过窗棂的柔和天光下,显得如姐姐池瑶一般沉静。
嗒……嗒……
她小心翼翼的用玉勺舀起少许灵液,轻轻递到项钧嘴边,然后动用元灵体的玄妙神异,将之精华药力,引入对方体内,然后徐徐引导炼化。
此刻喂药的她,仿佛褪去了平日的娇蛮与傲气,眉眼间带着一种罕见的专注,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戚。
这位项钧世兄,从大半年前,便已无法自行炼化药力了,必须要旁人辅助,才能勉强吸收。
而时至今日,便是她调动元灵体神异相助,也无济于事了,
其的躯壳肌体,无论她如何做,都已经不再吸收来自外界的生机药力。
嘎吱……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池璇闻声,下意识的转头望去。
当她看到跟在池虞山身后,迈步走入静室的那道挺拔身影时,
她端着玉碗的手微不可查的一颤,碗中灵液荡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这一刻,她的目光与谭霖那古井无波的幽深眼眸对上,心尖仿佛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是他……
时隔大半年,她与他,在这养心苑第一次相见。
对方的模样好像有了些变化,身姿更加挺拔了,面容在一道道浅浅的血痕印子下反而显得愈发神俊了。
大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方比记忆中更添了几分沉凝与内敛,那种令人莫名沉浸进去的深沉更加浓重,
尤其是对方那双眼睛,幽深得仿佛看不见底,
只是一眼,池璇便觉自己的心魄仿佛被其再次摄走了。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眸光掠过谭霖那张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
刹时间,一股莫名的委屈,以及近来压抑在心底的怨气,再一次涌上心头。
她迅速移开目光,重新低下头,专注的看着碗中的灵液,仿佛眼前之人只是空气。
只是她那微微绷紧的下巴,和骤然用力捏住玉碗边缘,变得有些发白的手指指节,无疑暴露了她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门口,谭霖对池璇的“冷淡”反应仿佛恍若未见。
或者说,这一刻他根本没有闲心去关注室内其它的细节,
进门后,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床榻上的项钧身上。
待看到项钧此刻的模样,他幽深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隐藏得极深的伤感。
他缓步走到床边,对着项钧,轻轻喊了一声:
“钧哥,我来了。”
榻上,听到这声熟悉的称呼与声音,项钧涣散的目光似乎终于凝聚了一瞬,而后眼珠艰难的转动,看向谭霖。
“……”
他的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不过他虽然说不出话来,但他想要表述的话语,在看向谭霖的眼神中都已尽显。
那是一种夹杂着释然、期望、惋惜等等复杂情绪的混合,
其真正想说的,事实上也早已说过,早在谭霖第一次来探望他时,便说出口了。
弥留之际,他看到了谭霖,看到了不灭金身崛起的希望,已经无憾了。
这一刻,谭霖在床边坐下,见对方已经不能说话,他亦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双手,轻轻合拢握住项钧一只枯瘦的手。
嗡……
一缕精纯温和,蕴含着不灭金身本源生机的血气,此时顺着谭霖的双手掌心缓缓渡入项钧体内。
这并非为了给其续命,或者让其回光返照,项钧的生机早已枯竭,任何外力都无力回天,
他此举,不过是为了减轻对方最后时刻的痛苦,让其走得安详一些。
而随着这股温和血气本源的注入,项钧灰败的脸上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他那紧皱着,但在外人视野中已经瞧之不见的眉头,此刻也微微舒展开来。
最后的弥留之际,
他看着谭霖,嘴角极其缓慢的,极其费力的向上扯动了一下,仿佛想露出一个笑容。
末了,他侧头,那双始终望着门口方向,似乎在等待谁的眼珠子,终于缓缓的合上了。
他体内,那仅存的一丝微弱气息,也随之缓缓消弭。
谭霖握着的他那只手,在此刻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温度。
少年知道,这位曾被整个南域项家,寄予厚望的“青年”,终究是逝去了。
床边,谭霖静静坐着,握着那只渐渐冰冷的手,许久未动。
他低着头,一声不发,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眸,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静室内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以及池璇手中玉碗与勺柄轻轻搅动在一起的细微声响。
但她的动作不知何时已完全停下,只是低着头,怔怔的看着碗中不再荡漾的灵液。
嘀嗒……
好半晌,寂静的室内好似有人泪水垂落的声音响起。
池璇螓首轻抬,循声看去,只见谭霖伸手抹过项钧的双眼,将之双目合上了。
只是项钧那朝下的一只深陷眼角,似有些许湿润痕迹。
对方先前在等人,或许等的并不仅是谭霖,还有那位远在南域的老父项砺。
静室门边,池虞山站在那里,他看着这一幕,心中无声的叹了口气。
他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
但这种事,并非是你见过便能淡化由之牵动的情绪,
若能够不为所动,那无非是逝去的,并非是自身亲近之人。
嘎吱……
沉默中,池虞山看了看谭霖背对着他的身影,又看了一眼呆坐不动的池璇,
他悄然退出了静室,轻轻带上了房门,将这抹逝者逝去后的宁静留给了里面的人。
……
屋内。
不知过了多久。
谭霖缓缓松开了手,将项钧的手臂轻轻放回被褥之下,又细心地替他掖了掖被角。
他站起身,对着榻上的项钧尸体,郑重的微一拱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