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的水深动辄数百米，湖底是几十亿年前陨石撞击时熔融又冷却的玄武岩，湖岸则是被水流冲刷了数千万年后留下的层状沉积岩。
最小的湖泊只有几百平方米，隐藏在群山之间的褶皱里，从轨道上根本看不到。
每一个湖泊都是未来的一片独立的微型生态区。
湖水的化学成分各不相同，取决于湖盆周围的岩石类型。
有的是硫酸盐型，湖水微咸；有的是碳酸盐型，水质偏碱；还有的是氯化物型，湖水咸度甚至超过了宁静海。
连接北方海洋与南方湖泊的，是一张庞大的河流网络。
这张网由两种截然不同的河流组成。
第一种是遍布南半球高地的古老网状河谷，这些河谷在火星远古湿润时期由持久的降雨和地下水渗流冲刷而成，形态如树枝般分叉。
单条宽度不过几公里，但长度可达上百甚至上千公里，深度一般在五十到两百米之间。
当融水注入这些河谷时，水流沿着亿万年前刻蚀出的河道蜿蜒而下，从空中俯瞰像一片铺在南半球大地上的叶脉。
第二种河流则更加壮观，它们是远古超级洪水的遗迹，被称为巨型外流河道。
这些河道形成于火星历史上几次极端的水文事件，当巨型冰坝崩溃或地下含水层突然释放时，没错，火星地下层其实含有丰富的地下水，火星上的原始水源并没有完全蒸发到太空，这个21世纪初就已经被证实。
难以想象的水量在极短的时间内奔涌而出，在大地上切出了宽度惊人、深度骇人的巨大沟槽。
其中最大的一条叫卡塞谷，从南纬15度附近的厄科深谷一路向北延伸，全长1580公里，最宽处超过400公里，河床深度超过2.5公里。
当宁静海的水位逐渐上升、南部高地的湖泊群陆续蓄满之后，这些古老的河道重新有了水。
水流从高海拔的湖泊群出发，沿着网状河谷蜿蜒北流，在中纬度地区汇入外流河道，最终注入宁静海。
这个过程与40多亿年前火星还拥有完整水循环时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当年的水流来自降雨和地下水，而今天的水流来自外太空的冰天体与人工调控。
最壮观的河口位于北纬20度线附近，在那里，卡塞谷的末端与宁静海南缘相接。
卡塞谷的水流宽度在河口处收窄到了约40公里，这仍然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水流携带着从南部高地冲刷下来的红色泥沙，在河口外侧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沉积扇。
沉积扇的水深极浅，悬浮的红色矿物颗粒浓度极高，从轨道上望去像一片深紫色的花瓣贴在海湾的边缘。
除了卡塞谷之外，还有数十条规模稍小的外流河道也在发挥着同样的作用。
它们共同构成了火星的水循环动脉。
极地冰盖融化释放淡水，淡水沿着高地的网状河谷向下游流动，在湖泊中短暂停留，然后进入外流河道，最终汇入海洋。
水蒸气上升到大气中，被全球大气环流输送到南北两极，在极地重新凝结成冰雪。
一个完整的、像地球一样的水循环正在火星上逐步成形。
在南半球高地的东北缘，有一片被称为“埃俄利斯山脊群”的特殊地貌。
从太空轨道上望去，这里是一片复杂的山脊网络，弯曲的、分叉的、平行的脊线在大地上纵横交错。
几十亿年前，火星上的河流在这里沉积了厚厚的砂砾层。
后来河床干涸，风蚀掉了松软的物质，留下的坚硬沉积岩便以山脊的形式保存了下来。
仅在这一片区域，地质学家就识别出了总长超过6500公里的河流脊，分属于20个独立的远古河流系统。
当南部高地的水位上升后，这些山脊的一部分被淹没在水下，形成了一片举世无双的水下迷宫。
山脊的顶端露出水面，构成曲折的长条形岛屿，岛屿之间是狭窄而深邃的水道。
从空中俯瞰，这片区域像是破碎的拼图，蓝色与深灰色交织成密集的纹路。
火星工程队的水文勘测船，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才完成这片区域的全面测绘。
埃俄利斯山脊群的水下地形是太阳系中最复杂的浅水地貌，在某些水道中，两侧的山脊壁面几乎垂直，水深却只有几十米。
在火星赤道附近，有一条知名度很高，被称作“水手号峡谷”的巨大裂谷。
它是太阳系中已知最长的峡谷，东西延展3760公里，宽度在几十公里到几百公里之间变化，最深处超过七公里，谷底比地球上任何峡谷都要深得多。
当宁静海的水位上升到一定高度后，海水开始倒灌进水手号峡谷。
水手号峡谷的北端通过几条深切的出口通道与北方大平原相连，其中最著名的一条叫艾彻斯深谷。
当宁静海的水面上升到超过水手号峡谷北端出口的高度时，海水便顺着这些通道涌入了峡谷内部。
水流沿着峡谷的底部一路向东南方向蔓延，淹没了峡谷中所有低于海平面的区域。
最终形成的景观，是震撼性的。
水手号峡谷没有完全被淹没，它的崖壁太高，最高处超过七公里，宁静海的水位不可能升到那么高。
但峡谷底部较低的区域变成了一条深入内陆的狭长海峡，长度超过2000公里，最宽处约80公里，水深从几十米到数百米不等。
从空中俯瞰，这条海峡像一把蓝色的长刀深深地刺入火星赤道地区的高地。
峡谷两侧的崖壁在海峡上方高高耸立，最陡峭处几乎垂直，从水面到崖顶的高差超过4000米。
崖壁的岩层呈现出清晰的水平层理，那是几十亿年来火山喷发、沉积和侵蚀的交替记录。
在日出时分，阳光斜照在崖壁上，岩层中的氧化铁会反射出层次分明的红色、橙色和黄色，倒映在海峡平静的水面上，形成一幅流动的光影画卷。
火星工程队的摄影师们给这个地方起了个名字，叫“火墙峡湾”。
峡湾内部的水质与宁静海不同，由于崖壁对气流的阻隔，峡湾内部的风力极弱，水面常年平静如镜。
陆地的径流量极小，峡湾水中悬浮的矿物颗粒比宁静海少得多，因此水色更加清澈，呈现出深沉的蔚蓝色。
在某些狭窄的湾段，两岸的崖壁相距只有十几公里，从一侧的崖顶望过去，对岸的岩层纹理清晰可见，脚下则是两千米深的碧蓝水面。
这种景观在地球上几乎找不到参照物。
在水手号峡谷的北端入口处，也就是艾彻斯深谷与宁静海的连接区域，海水与陆地的相互作用形成了一片独特的群岛地貌。
火星远古时期，这里本是一片崎岖的火山岩高原，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死火山锥和熔岩流台地。
当宁静海的水位上升后，地势较低的区域被淹没，而那些高耸的火山锥则露出了水面，变成了一片由数百座岛屿组成的群岛。
这些岛屿大小悬殊。
最大的几座是古老的盾状火山，底部直径达上百公里，山体缓缓从海面升起，山坡上覆盖着厚厚的红色火山灰。
最高的山峰海拔超过三千米，山顶在大多数日子里都被薄云笼罩。
最小的岛屿只是几块露出水面的黑色玄武岩礁石，面积不过几百平方米。
一百多年前，当赵骁扬第一次踏上火星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死寂的赤色荒原。
没有海洋，没有湖泊，没有河流，大气稀薄，温度在赤道和极地之间剧烈摇摆。
现在一百年过去了。
火星没有变成地球，它也永远不会变成地球。
它的海洋是靛蓝色的而不是湛蓝色的，它的天空是淡粉色的而不是蔚蓝色的，火星现在的空气仍然无法直接呼吸。
而今，沧海归来，它已经不再是一颗死星。
远方的天际线上，宁静海的边缘在夕阳下反射出一道细长的靛蓝色光带，那是火星在四十亿年的干涸之后，重新拥有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