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云瑾盯着沈辞调出的那些概念图，她在太空里工作了十几年，对环形空间站那种独特的生活体验再熟悉不过。
走进环形走廊时，身体会微微侧倾，也会有一种被甩向环壁外侧的错觉。
这些在离心力环境下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体验，即将成为历史。
过了一会儿，韩云瑾说道：“星城的引力阵列功率要比月球基地大得多，月球基地有天然的重力，虽然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但至少有个底子。”
太空星城完全处于微重力环境，要从零开始建立1G引力场，能耗和阵列密度都要高出不少。
而且，太空星城本身的其它模块也是耗能大户。
沈辞收起概念图，调出一组技术参数：“这个问题在技术方案里已经有了解决路径，星城的引力阵列将采用双冗余布局。”
具体上，是由两组激发单元交替工作。
一组负责维持基准重力场，另一组负责动态补偿星城内部活动产生的质量分布变化。
飞船对接、大型设备移动、人群聚集，这些都会造成局部质量变化。需要实时调整引力场强度来维持均匀的引力环境。
而双冗余设计，可以做到十万分之一精度的动态响应。
沈辞顿了顿，微微一笑，说道：“你在小行星带做过矿业自动化，知道重载设备移动时对局部应力场的影响，星城里的原理是一样的，只是尺度更大且精度更高。”
韩云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2158年4月，地球轨道高空，“凌霄号”空间站。
这座服役已经有139年的老站已经面目全非，旋转舱段在半年前被逐一拆除。
曾经占据站体中枢的巨大旋转圆筒，如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接口框架。
在拆除工作完成后，工程船将激发阵列运入站内，沿着站体中轴线从首端到末端依次安装。
韩云瑾担任此次升级任务的驻站总工程师，这是她第一次独立负责一个完整的人工引力安装项目，手底下带着37名工程师和大量的装配机器人。
“阵列组全部到位。”耳机里传来控制室的声音，“准备进行系统预检。”
“收到。”韩云瑾悬停在凌霄号的中轴通道里，一只手扶着舱壁的把手。
空间站目前处于零重力状态，所有的工具和设备都用磁力吸在工作台上，她沿着中轴通道缓缓飘过，检查每一组阵列的安装位置。
阵列单元的外观并不起眼，是球形外壳，表面覆盖着超导材料特有的暗灰色泽，内部是精密引力激发核心。
“系统预检开始。”控制室的声音再次响起。
韩云瑾飘到中轴通道的中间观察窗口，透过它可以看到站体内部的大部分区域。
阵列单元依次亮起微弱的蓝色指示灯，预检信号一组接一组通过。
大约四十分钟后，所有阵列组预检合格。
“预检全部通过，请求启动基准重力场。”
“批准启动。”
引力阵列启动的过程没有任何声音，但不久之后，韩云瑾感到了一股轻柔的力量从下方传来，像一只巨大的手掌缓慢地托起她的身体。
她从悬浮状态缓缓下降，双脚轻轻触碰到舱壁内侧。
站立的位置原本是凌霄号的中轴通道侧壁，在零重力时代，这里只是一条通道的内壁。
而现在，它变成了地板。
“重力稳定在0.95G，韩工，你那边感觉怎么样？”
韩云瑾没有立即回答，她站在原地，感受着脚下坚实的触感。
抬起一只脚，然后放下，水杯里的水沿着杯壁安静地躺在底部，不再是一团悬浮的液球。
她把水杯倾斜，水流出来，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和地球上完全一样。
“感觉像回家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工程团队对凌霄号的每一个舱段进行了重力场均匀度检测。
测量结果显示，站体内部的引力场波动不超过设计值的0.02%，优于预期。
旋转舱段拆除后释放出的空间，现在已经可以重新规划用途。
其中一部分将被改造为长期驻留人员的生活区，另一部分将用作微重力材料科学实验室。
人工引力系统允许凌霄号在需要时开启1G重力进行日常工作和生活，也可关闭部分区域的引力场进行微重力实验。
两种模式可以无缝切换，而且可以局部切换。
当天晚间，韩云瑾向地面发送了任务报告，她在报告的结尾处如是写道：
【凌霄号是人类第一座离开地球引力井的永久性空间设施，一百多年来，它见证了人类从近地轨道的小型实验室发展到戴森群阵列和行星改造工程的整个历程。
今天，它再次见证了历史的转折。
人类在太空中不再需要旋转来获得重力。引力，这个从人类诞生起就束缚着我们的力量，终于被我们握在了手中。】
……
2160年，太空星城第一城。
这是一个超大环形的太空城市，自建成以来，它就通过旋转产生的离心力在环体内壁模拟重力。
居民们在环体内生活、工作，抬头就能看到头顶弯曲的街道和建筑，那是环形结构特有的景观。
现在，这个环形正在被拆除，当然不是把整个都拆光。
人工引力阵列的安装采取分区逐步推进的方案，将环体划分成32个扇区，每次停运一个扇区，安装引力阵列并启动调试，然后切换到人工重力模式。
当一个区完成切换后，人员迁回，工程队进入下一个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