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王守仁发言,尤其是在处理皇帝的事情上,更是让人猜测,是否是李公李开恒的意思,毕竟王守仁乃是李开恒的亲传弟子,取得也是李氏的女儿。
在处理皇帝这件事上,李氏不可能不出言,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众人一时都有些紧张起来,李氏的态度一向是矛盾的,这些年来,李氏既是刺向皇帝的矛、又是守御皇室的盾,很多时候,他们都说不清李氏到底要干什么。
“王阁老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说出,我等尽可商议。”
“关于皇帝的处置事宜,我曾去问过老师,他老人家看得远,给了我一些建议,我觉得颇有些道理,今日同诸位商议一番。”
众人立时一震,果然是李开恒的意见,杨廷和猛然想起他当日去见李开恒的时候,李开恒就若有所思,而且对他的意见不满意,果不其然,李开恒对此事有想法。
“李公之意吗?王阁老请说。”
“问皇帝之罪,这是必然之事,但不是以诛除独夫的理由,实话而言,皇帝同独夫相距甚远,他在檄文中所说的那些事,也并非虚言。”
王守仁这番话让内阁几人都有些坐立难安,但还是正襟危坐,一言不发。
王守仁接着说道:“我大明在许多年前,天下人共立大愿,乃是如今大明朝的根本。
在大愿第三条中,明确有言,大明自有律令,未经律法言明,敕令、诏令亦不可定罪于民,敢有独断专行而不同臣下商议者,当废其帝位,另立新君,天下臣民皆可合法讨之、诛之。”
“大愿第二条,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皇帝一人之天下,敢有不从者,天下共讨之。”
“这两条大愿放在一起,我们便不再需要那位所谓的纲常,所谓天理,所谓诛除独夫、所谓正义。
我们有真正的法理可以去依赖。
我想请问,国家因皇帝而存在,还是皇帝因国家而存在?”
“自然是皇帝因国家而存在。”自大愿后,这并非问题。
“好,既然皇帝因国家而存在,那皇帝实际上,也是国家一人,无论他是最高的民、是百姓之首,他亦是大明之一员也。”
说到这里,内阁众人已然明白王守仁想要做什么了。
“既然皇帝是大明一人,那他自然当受大明律节制,按照大明律,应当将皇帝交付三法司,审定其罪名,而后依大明律定其罪,继而判处其罪,以昭示天下臣民!
又如何需要所谓诛除独夫的天理呢?
人法已然可以定他的罪了!”
王守仁的轰然之言落下,如同雷霆降落,内阁众人皆是茫然之色,就连一向大胆的杨廷和,此刻也有些懵。
定定的望着王守仁,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重重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默、沉思之中。
用大明律来审判皇帝,给皇帝定罪,即便是他们想过问罪,也从来都没想过这件事。
王法、王法,那就是皇家的法!
自古以来,从来都没听说过皇帝要守法,所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谁听说过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天子就算是做错了事,臣民只能死谏,如今的大明自然没那么夸张,数十年来对天人关系的结构,早就把皇帝身上的神圣性削弱到极限,再加上皇帝失去权力很多年,倘若皇帝真的铸下大错,那直接就会被废帝。
但废帝的理由也大多是失德、天弃等层面,而如今,王守仁、不,李开恒要用治人的法,来治皇帝!
这是彻底要将皇帝身上最后一点神圣踩在脚下,狠狠碾碎,他们都不是傻子,自然清楚这多么的严重,如果皇帝也能够被大明律审判,那大明律从此将凌驾于一切之上。
皇帝从此将落在律法之下!
真狠啊!
众人突然猛的打了个寒战,每一次对皇权最深的打击,都是李氏所提出,李氏每次总能打在皇权七寸之上。
……
朱厚照一直静静等待着内阁对他的审判,他并不焦急,甚至还有闲心数蚂蚁。
直到大理寺卿以及刑部尚书联袂而至。
“内阁诸宰相对朕的处置下来了?”朱厚照望着二人笑道:“失德、天弃之,亦或者朕祸乱天下,实是独夫?废朕帝位?”
“皇帝陛下多虑了。”二人古怪一对视,朱厚照一怔,脸上闪过一丝犹疑,“内阁敢不废朕的帝位?”
“皇帝陛下,我以刑部尚书的身份,正式通知你,你已然触发《大明律》中的叛国罪、煽动叛乱罪、无诏聚兵罪、私藏火器罪、杀人罪等数罪,刑部将提起审判,卷宗以及证据整理完毕后,将正式提交大理寺,由大理寺宣判你的具体刑罚。
对你的问罪审判过程,将实时公布于京城以及天下之间。”
“大明律?”
朱厚照脸上的笑容顿时愣住,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么大明律,朕是皇帝,大明律怎么能审判朕呢?”
朱厚照再也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
“皇帝也要遵守大明律,这是内阁诸位大学士的共同意志,其法理自大愿而出。”
“让宰相们来见朕!悖逆!这是赤裸裸的悖逆!朕是神,只可为独夫,又怎么能被凡人法而审之!”
任何事情都能保持住心态玩乐的朱厚照,在这一刻真正的破防了。
他甚至可以接受死,却绝对接受不了自己和凡人用一套评判体系。
那是他所有的骄傲和崇高,此刻却被毁灭的淋漓尽致。
“大理寺审判之日,会有人带你入院。”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二人说罢,转身离去。
只剩下朱厚照一人在天牢之中愤怒的嚎叫起来!
……
李园。
李开恒撒了一把鱼饵在池塘之中,轻声自言自语道:“皇在法下,增订大愿,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