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镇云南的地位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尤其是元辅李显穆的态度不明,更让他担忧几分。
李显穆抬眼望向黔国公,轻飘飘一句,“听闻如今云南三分之一的土地,都在公府名下?”
这一句话,就让黔国公直接想跪下了,他战战兢兢道:“回元辅话,府上百多年积累,故有此业。”
这意思便是,这都是一点点置办的祖业。
李显穆对此不可置否。
并很是不满。
在世人看来,花钱买的产业,那当然就是自家的私产,这便是所谓私人财产。
但扪心自问。
什么是合法财产?什么是私人财产?什么又是公有的呢?
谁能真正说得清楚?
上天创造了这个世界,按照道理来说,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是属于所有人的。
就说国家,这是天下人的公器。
但当初打天下的时候,实际上是非常明确,这是属于皇帝一家的财产,从公天下到家天下之后,这就是真理。
如果天下不是皇帝一家的,那这个天下之中的某一片土地,又是以什么法理,成为某一家、一族、一人的私产呢?
所以什么才是私产呢?在李显穆看来,只有那种由人创造出来的东西,比如王羲之写的字帖,毋庸置疑是王氏的私产,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但是土地,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任何人都不能说,这是私产。
从某一块土地的第一任主人开始,他对土地的所有权,从法理上就站不住脚,那之后和他交易的人,自然也就没道理。
说这么多,李显穆就是一个目的,他要改变土地的存在模式,将所有土地都收归于公有。
在摊丁入亩之后,朝廷已经禁止了很大一部分土地的交易,百姓只能从官府来租种,李显穆真正的目的是要彻底将其从制度上明确。
但以如今的现实来看,自然是不能实行。
工业革命尚未开始,苏州、江苏等地手工业虽然蓬勃发展,但土地贵族以及依赖于土地生存的士大夫,依旧是社会上的主流力量。
如果这个时候贸然将所有土地都收归国家所有,必然将激起最广泛的反抗,心学党会在最短时间之内崩塌。
即便是他,也阻止不了这一切。
唯有等待那些不依赖土地而生的力量,即手工业从业者以及工人的力量,壮大到一定程度,才能覆灭那个旧的土地贵族阶级。
但现在,打压一番却是可以的。
“朝廷早在摊丁入亩时,就在众多省份之中定下了不得买卖土地的通知,黔国公府的这些土地,有没有在那之后购买的?”
黔国公心中一紧,又是一松,紧张是因为果不其然元辅是因此而来诘问,松弛则是因为元辅看起来,并不是真正要大动干戈,而是给了机会。
想到这里,黔国公立刻低声回道:“回元辅话,公府的土地都是在先前购买,以及之后开荒出来的。”
此话为假!
李显穆只一眼就看了出来,这些勋贵怎么可能不去兼并,又怎么可能不利用特权去做事,朝廷下发了不允许土地买卖的通知,对于他们这些真正的大贵族来说,反而是件好事,因为买家少了,百姓卖给他们的土地价格就更低。
但他没吱声,因为黔国公接着道:“但到底有没有下面人私自所购,下官也不清楚,此番回到云南之后,定然会清查一番,倘若有不妥之处,愿意将其上交至云南巡抚府。”
此乃谎言!
只不过是黔国公的脱罪之语,当然,李显穆知道黔国公回去之后,一定会清查一番,向云南巡抚府上交一部分土地,作为云南省的公用土地流转。
“国公能有这份心,尚且算是有救,身为朝廷钦封的国公,眼光不能仅仅放在一家之内,而要放眼四海,朝廷让沐氏永镇云南,是因为你们先祖的功劳,以及和太祖皇帝的亲近。
那沐氏就该时时刻刻牵挂着云南的百姓。”
“元辅教训的是,是往昔有些看不清,这些年来,只想着在军事上建功立业,却忘记了要以身作则。”
“一家倘若兼并了那么多土地,那云南百姓又岂有立锥之地呢?
还是说,沐氏要让全云南的百姓,都成为你家的佃户,去做魏晋之时的世家豪族,建立坞堡、庄园,继而蓄养私兵呢?”
“元辅言重了,下官驽钝,却也可称忠谨,不敢做那等大逆不道之事。”
黔国公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强带着一丝笑意,蓄养私兵的念头他自然是没有的,他也知道,李显穆并不觉得他会蓄养私兵,只是在点他而已,让黔国公府不要占着那么多土地。
朝廷不喜欢,也不希望。
黔国公是个聪明人,他突然想到,从当初不允许土地买卖开始,就能看得出来,李显穆的态度是要抑制兼并,但在大明朝,兼并最厉害的、或者说,拥有土地最厉害的,实际上是诸王。
秦王、晋王、周王、蜀王,哪一个不是富可敌国、哪一个不是占据了大量肥沃的土地,难道李显穆会对这些亲王动手吗?
黔国公思索了一下,猛然想到,从正统年间开始,宗室就藩的土地赏赐就大不如前,甚至可以称得上寒酸,其根本便是不希望土地过多流落宗室之手。
黔国公越想越觉得心惊,就连诸王都逃不过,更别提他一个国公。
微微垂首。
李显穆能感受到黔国公的态度更加软化下来,并不去探究其中原因。
“黔国公煊赫百年,要为宗室诸王、勋贵、外戚做个表率,让天下人知道知道,我大明的勋贵心中是有国家社稷、江山百姓的,为了大明江山,哪怕是割肉、流血,也心甘情愿。”
李显穆终于微微笑起来,旁人望着和善了几分,黔国公却只觉如同山君正注视着他,显露出獠牙。
“李显穆这一路见过了诸王,却都没提出这等意见,如今却独独对我说此等话,分明就是欺凌公府,唉,当真是枪打出头鸟。”
黔国公很清楚为何这件事会落在他身上,因为黔国公没有王府之名,但从各方面都相当于王府。
在李显穆面前,这自然便是上好的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