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在西北用兵得胜之事,已然伴随着战报传扬的天下皆是。
“我大明在西北大胜,收复西域,命名为新疆,真可谓是举朝的一件盛事。
各地督抚都向朝廷发来了贺信,但是怎么朝中对此事却颇有犹疑。”
“还不是那位诚信伯此番回来就要受封国公,有人不愿意,于是在朝野间推动这些事。”
“嘶,诚信伯可是元辅的人,竟然有人在阻碍这件事,这是不要命了?”
“你以为阻碍的人里面,就没有元辅的人吗?这朝廷中的事情,弯弯绕绕之多,又岂是你我能尽知的。”
这一句说完,与其相谈的人,已然震惊莫名。
……
皇宫。
李显穆和皇帝朱见深对向而坐,桌上则是一盘黑白棋。
“太叔祖。”
“臣在。”
“这次征讨西域,为什么不让您儿子担任主帅呢?”朱见深极其罕见的有些焦虑。
这些年来,李显穆一直把持着朝政,都没见他这么焦急过。
“朕看战报,这次征讨可谓是摧枯拉朽,无论是吐鲁番亦或者察合台,都不是我大明天军的一合之敌。
这样大好的立功机会,怎么会交给杨信。”
说不是一合之敌有些夸张,毕竟大明死的人依旧不少。
尤其是打察合台,伤亡不低。
但要说胜负比,那的确是十比零,只要指挥官不瞎指挥,大明这边没有输的可能。
李显穆沉吟了一下,才缓缓问道:“陛下对杨信不满?”
朱见深微微皱了皱眉头,“杨信也算是忠谨,倒是没什么不满。
只是觉得不应该把兵权这种东西,交给一个外人,万一他有什么不轨的心思,那就悔之晚矣。”
李显穆心中暗叹,果然如此。
这次杨信立下功劳,回京之后地位水涨船高,让皇帝感觉很不舒服。
朱见深手中捏着黑子,“太叔祖,您和朕是一家人,朕相信您不会有谋朝篡位的心思,所以这些年,朕安心在皇宫里面。
但是您毕竟年纪大了,总该考虑一些以后,倘若将权力交接给李辅圣、李辅誉,朕也能放几分心,他们的忠诚,朕能是相信的。
但杨信,他们这等武夫,身怀利器,于是便自起杀心,终究为人主所忌惮,倘若太叔祖有什么不测,这杨信真的能为国之栋梁吗?”
“陛下放心吧,臣自然有所准备,无论是提拔谁、贬斥谁,都不会影响皇位在朱氏一脉存续,莫说区区一个杨信,就算是十个、八个,也影响不了大局。”
李显穆自然不在乎杨信,以杨信的身体状况,大概率都活不过自己,那还有什么可在意的。
虽然朱见深不知道李显穆到底有什么后手,能够有如此自信,但这的确大大缓解了他的焦虑。
从成为皇帝以来,从不曾掌权让朱见深心中没有安全感,因为外朝没有他的人。
李显穆是他唯一的支柱,所以一看到杨信显贵起来,朱见深就有些不安,他现在能依靠李显穆,未来难道还能依靠杨信吗?
他可不会相信!
只是此中内情,不足为外人道也,否则他本就在天下间没有什么声名,将更加为外人耻笑了。
“待内阁走完封爵流程后,就让杨信进宫拜见陛下。”
“就定在授爵两日后吧。”
如今大明的皇帝没太大权力,但不是说真的一丁点权力都没有,只能一直待在紫禁城之中,没那么夸张。
所谓“政由内阁、祭则皇帝”。
用现代话来说,皇帝毕竟是国家元首,许多礼仪性的事情都要他去做。
包括不限于祭祀上天、神灵、先帝,以及诸藩国的国王觐见皇帝,以及诸藩亲王的礼仪性事务,包括勋贵受封后,要进宫面圣。
类此总总,还有许多事务都需要皇帝去做,所以其实皇帝还是经常露面的,不至于官员们不知道皇帝长什么样子。
李显穆按下最后一枚白子,将皇帝绝杀,而后站起身来,“陛下,臣出宫了,陛下请放心,外朝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您的皇位稳如泰山,大明的皇位传承,亦可久远。”
说罢,李显穆转身离开,出宫去。
朱见深望着李显穆渐行渐远的身影,陷入了沉思之中,其实有时候他觉得现在的生活也挺不错的。
大明的财政很富裕,每年拨到内库中的银子也多,再加上很多皇家产业收上来的钱,在历代历朝的皇帝里面,他算是很有钱的。
平日里甚至还能出皇城逛一逛,如今大明的京城是比宋朝汴京还要市民阶层的城市,连宵禁都取消了。
其实他知道,他就算是想出京城,元辅也会同意,只不过他懒得动,担心去外边出什么意外。
不过他听说从渐渐解开宵禁以来,江南才是如今大明最繁华的地方,听说南京、苏州、杭州、扬州都是终年不宵禁的城市,夜生活非常的丰富,让人流连忘返。
据说去年元宵节,苏州的灯花开了三夜,听说南京的秦淮河上,终夜灯火辉煌。
“要不然去一趟江南看看。”
朱见深望着琉璃镜中的倒影,“反正京城有元辅在,用不到我。”
镜中人在和他对视,两人相识不说话,一切都同步。
……
李显穆进宫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少。
这算是大明朝的一幅奇景,就是把皇帝架空的权臣李显穆,其实和皇帝的关系还不错。
这种奇妙的关系,其实很多大臣都理解不了,所以他们不去理解,依旧按照传统权臣和皇帝的关系去理解。
如今大明政坛之上的别扭,和这种人心中的枷锁,是分不开的。
在李显穆进宫后,杨信邀请李辅誉到府上喝酒。
说是喝酒,但李辅誉知道杨信肯定是想问些什么,入府后,二人围着一张小炉小酌起来。
杨信连着喝了三杯,才沉声道:“怀仁,现在……和我想的有些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当初我们在新疆打仗的时候,我以为回京之后是无数的赞扬,但回来之后好像不是这样。”
“全天下人都在赞扬你,内阁、军机议会也都嘉奖了你,马上皇帝也要给你封爵了,这有什么不对吗?”
这些话让杨信一顿,而后摇了摇头,“不是这种,我能感觉的出来,他们不是真心的,甚至是不满意的。
当初我在禁军统领的位置上,从来没有感受如此,如今我地位更进一步,却被这么多人一同抵制。
甚至有的人,突然就恨上了我,我实在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杨信踌躇了一下,沉闷道:“甚至宰相里面我也能感觉到有对我不满的,这些人之中,元辅大人的铁杆也不少,我们明明是一派人,为什么会如此呢?”
杨信是真的茫然,他不明白在西征之前,一切都还好好的,但是西征之后,一切突然就变了。
明明西征的一切都很顺利,而且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他甚至和朝政没有什么交流,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呢?
想着想着,杨信又是长叹一口气。
“西征过程中,只有你我二人一直待在一起,你帮我好好回忆一下,是不是在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却没有注意到,最后导致了这样的事情发生。”
李辅誉望去,见杨信的脸上满是希冀之色,微微摇了摇头,“其实你今天就不该叫我来府上,因为他们讨厌你这件事,其实和你无关。”
讨厌我?和我无关?
杨信直接被李辅誉这句话说蒙了,但是他听出来了李辅誉是知道这其中内情的,于是赶忙问道:“怀仁,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快些和我说一下吧。”
李辅誉沉吟了一下,“让我想想从哪里开始说起,就从你们杨氏说起吧。
你们杨氏从你的叔父开始,和李氏就一直关系密切,我们两家也联络有姻,算得上比较亲密的盟友关系。”
“是元辅才让杨氏有了如今的显贵,这都是元辅的恩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