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年代一词,总觉得时间是如此的悠久而漫长,总觉得距离如今那么遥远。
可大明却仅仅四五年时间,就仿佛经历了一个时代。
成化十五年的寒风拂过陕西布政使司外的街道,过往的路人似乎依旧能感受到数年前,发生在这里的那一场屠杀。
沉默的甲士、密集的阵型、整齐划一的火铳以及弩箭,最终是惨叫、哀嚎、求饶,流下了遍地赤红的鲜血、横飞的尸体,以及一把熊熊燃烧了一日的大火,弥漫全城的油脂臭味。
那一日,发生在西安城中的这件事,是一幕缩影。
那个时代整个大明的缩影。
自洪武时期传承下来的许多世袭军官家族,在那场轰轰烈烈、遍布全天下的解放军户运动中,以“串联对抗朝廷”的名义,灰飞烟灭。
等到鲜血染红土地,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等到来自京城的禁军接管了各地防务。
许多人才猛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维系着皇权存在根基的卫所制度,竟然被毁掉了,数万拱卫着皇权的世袭军户,竟然就这样、如同一阵风一样,被吹散。
当最后一批军户被妥善安置,当初在那场大运动中被评为一二等的旧军官拿到考核通过的证明,前往兵部准备履职。
大明真正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那个曾经养兵百万而不废一钱的卫所制度,已然被大明新的统治阶层,彻底抛下,成为历史的尘埃。
……
“太叔祖是要做什么呢?”依旧算得上年轻的成化皇帝朱见深,第一次沉沉望向了李显穆。
“朕听说太叔祖杀了许多大臣,这是在铲除异己吗?”
在沉幕之气渐浓的皇宫之中,窗外飘着枯萎凋零的落叶。
李显穆回望着皇帝,他再次确定了一件事,朱见深是个优秀的皇帝,有敏锐的意识,以及对权力生来的敏感。
如果当初是朱见深在朱祁镇的位置上,那如今的大明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也拿不到如今这强大到无匹的权力。
只是……
世界没有如果。
朱祁镇和朱见深都生在一个不恰当的时期,于是只能接受自己的命运。
“都是些该杀之人罢了。”李显穆淡淡回答。
“这是一场政治谋杀。”朱见深深深望着李显穆,“哪怕依照国法,他们也不该落到那样的下场,他们死于政治……”
最后一句他没说出口,太叔祖,你针对的并不是他们,而是朕。
看到今日之皇帝,更应当去做这件事,李显穆轻声道:“陛下只需要知道,臣不会谋朝篡位,臣以及臣的后辈子孙,会保着大明以及皇室,一直走下去。
只有浩瀚无垠的时间,才能证明臣的忠诚。”
朱见深神情一滞,继而升起一丝无奈和无力。
身为皇帝,他在这里争论程序的对错,而身为臣子的李显穆,则以更高层的政治去回复。
这本就是君臣颠倒,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他最终深深吸了一口气,叹气道:“太叔祖,本不该如此,本不必如此。”
“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君臣二人的对话并没有避讳旁人,于是这一幕被记录在史册上,这些年皇帝和首辅之间,这样带着争锋意味的话并不算多。
……
“该轮到五军都督府了。”有公侯叹息。
成化十二年,内阁发文,将承宣布政使司的名字,正式换成“省”,明确巡抚为省最高长官,设置左右布政使为佐贰官,以及其他管理司法等部的同为佐贰官,共同组成省级执政机构。
洪武年间出现的机构名称被废止,谁都知道,这是在翦除洪武时期的旧影。
名不正则言不顺。
自古以来,换名字就不是一件小事,这代表着万象更新之意。
内阁要告诉所有人,曾经那个皇权至上的年代,必须要过去。
到了此刻。
内阁不会停下,反而会加快脚步,因为元辅愈发苍老,八十多岁的老人,随时都会被担心倒下。
“六部改为了十九部,内阁成为了宰相机构,卫所制度没了,现在就连承宣布政使司的名字都要换掉。
下一个就是五军都督府。”
从卫所制度被废止后,五军都督府就彻底变成了一个空架子,有识之士都清楚,既然连布政使司都留不住。
那五军都督府这个象征着洪武时期军事架构的机构,代表着皇权掌控一切局势的机构,是必然留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