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炎炎之下,一张张枯槁的身影自丛丛禾苗中直起身来,农夫们都直起身子听着那踏破宁静的马蹄声。
“那是京城的令骑!”有眼尖的人认了出来。
“怎么会有京城令骑来我们这里?”有卫所老农好奇,这些年来,外面变化不小,但卫所就像是被遗忘一样,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难不成是要打仗了?”
“怎么可能,打仗也用不着我们,我们哪里会打仗呢?”
“况且这里可是江南,是大明腹地,就算是打仗,那也该是边境那些地方。”
“还不如去打仗,起码有机会立功,好过在这里一辈子生不如死。”
“慎言啊,让……听到又要挨打了。”
“有人过来了,都别偷懒了!”一道惊声响起,方才还在聊着的众人顿时惊慌的低下了头。
待那些人走近,众人才发现并不是卫所中的军官,而是一些文吏,身边跟着卫所的小军官、管事。
“都别干了,朝廷发了命令下来,所有人都去就近的千户校场。”
众军户有些茫然的停下了手中活计,不知道这又是发生了什么。
随之而来的文吏微微叹口气,这卫所果然名不虚传,世袭军官和普通军户,其后裔生存现状,完全是冰火两重天。
以前觉得村子里生活不算好,比起城里差的多,但如今一看,比军户好太多了。
看看这些军户,一个个眼神都麻木不堪,这种眼神他只在寡妇、卖身为奴、以及以前那些贱籍的人眼中看到过。
一般只有对生活完全不存在任何希望的人,才会有这种眼神。
但凡还存着一丝出人头地的心思,都不至于如此。
不过转念一想,他手中带来的这封内阁令,不就是给他们希望的嘛。
“感谢带给你们新生的元辅吧,生在元辅的治下,你们何其幸运。”
文吏眼中满是憧憬,倘若这辈子能亲眼见元辅一眼,才算是不枉此生啊。
再干两年文吏,攒一笔钱,解了老娘的后顾之忧,再赚好家用,就去府学读书,一定要考进翰林院!
进了翰林院,进入内阁办事的机会就大大增加,必然能一偿宿愿。
……
校场之上,卫所军户都被聚集在一起,在讲武台上,是千户所的千户等人,在旁边则站着府级的官员。
府中最大的自然是知府,在知府再往下,还有几人,类似于内阁。
平日里几个人商量着做事,如果分歧很大的话,最终拍板的是知府。
但这种情况,事后要向省里汇报。
因为卫所改革这件事,还没有透出风声,这些卫所千户自己也摸不着头脑。
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事。
只是内阁旨意,要求他们听从府指挥,他们也不敢违逆。
问这些前来的官员也不说,只是打着马虎眼。
怕不是什么好事。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些府里面过来的官员,望着下面乌央乌央的人,想到内阁下来的旨意,心中不禁有些打鼓。
希望这些丘八别蛮横找事。
再一看身边的衙役,还是觉得有些不安全,这些衙役可拦不住这些丘八犯浑啊。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人到齐后,还是展开内阁令,向所有人高声道:“内阁有令——
自成年十一年正月起,废除卫所,所有军户就地转为民户,卫所土地平均分配给诸军户,转为民户后,由本府接收尔等!”
他一口气念完,只觉场中顿时寂静,倒是不奇怪,所谓大音希声。
人太过于震惊的情况下,先是不相信,认为自己听错了,而后太过激动,依旧发不出声音来。
他一个外人接到此令时,都震惊了半响,更别提这些一辈子沉沦于其中的人了。
哪怕现在有人因为太过于激动而直接一口气过去了,他都觉得很正常。
前些年朝廷开释贱籍的时候,他就亲眼见到过有人直接哭着笑、又笑着哭,然后背过气去,再也没醒过来。
但那依旧是件喜事。
以良民的身份死去,好过一生背负贱籍!
千户回过神来,颤颤巍巍,不敢置信,“这……这怎么可能呢?”
下面人众人也同时回过神来,却依旧没有声音,所有人都目光灼灼的望过来,眼中却不再是麻木,而是希望,骤然而起的希望,如同天上的星辰般璀璨。
数千、上万的人眼中同时亮起了光,这一瞬间,好似有星河垂落,银河落九天。
府官很清楚现在必须要先声夺人,立刻厉声道:“也不妨直接告诉你,这是元辅大人亲自敲定的,是元辅大人亲自赐下的恩典,难道你敢质疑元辅大人吗?”
“我当然不敢质疑元辅大人。”千户连忙撇清这口大锅,“但……但这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这……”
“一点准备都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