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内阁之中有一面书架的资料,全部都是卫所这些年的问题累积。
李显穆想着,深深叹了口气。
好在朱元璋有他这个孝顺的大外孙,能把这些问题都解决掉。
“卫所制度是当前大明军事制度、国家制度之中,最大的毒瘤,大明未来十年必然要对外用兵,开疆拓土。
卫所制度已经不应当,如现在这般存在,必须进行最深层次的改革。”
李显穆斩钉截铁说道,众人皆正襟危坐,恭耳聆听,元辅有多少年,没这样说过话了?
再棘手的问题,元辅也不过是谈笑间,就灰飞烟灭。
可想而知,元辅对此事,在意到何等程度。
一场财政预算会议,转瞬便成了卫所制度改变会议。
但众人都不意外,因为自古以来除了打仗之外,最费钱的就是改革。
几乎每一项改革,前期都要投入大量资源,才能见到成果。
就比如卫所制度的改革,涉及到百万级别生民的安置,需要花钱的地方极多。
当然最难处理的,还是大量世袭的卫所军官,这些卫所军官作为卫所管理者可获得屯田租粮,包括“正粮”和“余粮”。
其中正粮用于本卫或都司的军需储备,余粮则直接供给军官作为俸粮。
兵部尚书觉得头皮有点发麻,他知道自己是万万没资格主导这种大事的,只能给内阁打下手。
但作为兵部尚书,在办事执行上,他必然要冲在最前面。
一旦有丝毫懈怠,内阁立刻就会换掉他,他一步步走到兵部尚书的位置上,殊为不易,要知道这可是十九部尚书中,仅次于吏部尚书的第二把交椅。
“元辅大人,那当前可是要先核算卫所改革预算?”
财政部尚书深吸一口气道:“元辅希望在几年内完成卫所改革?”
李显穆在定下改革后,便望向了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心一紧,连忙出列,略一沉吟,“回诸位同僚。
大明如今有内外卫573个,合2865千户所,在册兵丁两百七十万,各级卫所军官近两万人。”
听到两万世袭军官,殿中众人即便早就知道大致数量,依旧眼前一黑。
两万个世袭军官,这是一件多么离谱的事情,数遍汉人王朝,前所未有。
先前是苦一苦军户,才让朝廷不用负担这么多世袭军官的俸禄,现在倘若要改革军户制度,这么多军官怎么办?
于谦突然开口问道:“自洪武年来,军户逃亡日益严重,在册兵丁有两百七十万,实际上的在籍兵丁呢?”
兵部尚书一滞,凝重道:“回于阁老话,这几十年来逃亡的军户,不下百万,且日益增多,尤其是大明进入盛世以来,近十年逃亡极多。”
户部尚书闻言奇声道:“大明这几年改进粮种、粮食增产,对军户应当也是有帮助的吧,怎么会日益增多呢?”
李显穆明白原因,但要兵部尚书亲口说出来。
“据我了解,是两大原因。
其一是对比鲜明。
大明改进粮种、粮食增产,对军户有一点帮助,但其实不太大,因为军户本身是军官的佃农、且是地位最低的佃农,产量越高、抽取越多,落在军户身上没什么变化。
这些卫所军官堪比最严酷的地主,从这些军户身上,进行堪称敲骨吸髓的盘剥,而民户百姓近些年家中余粮日渐充盈,两相对比,军户愈发无以忍受,逃亡日多。”
一众高级文官闻言一时沉默,元辅在大明改制,如同太阳一般将光辉洒落,遍及几乎大明每一处角落,但军户生活在一个黑箱之中,太阳的光也照不进去。
正所谓,我大明卫所自有制度。
“唉。”
如果我不曾见到光明,我本能忍受黑暗,如果光明不曾热烈而耀眼,我亦可以忍受黑暗。
但当我所见,光愈烈、日愈辉,再让我生活在黑暗之地,日渐腐朽下去,我便无法忍受了。
兵部尚书叹口气,接着说道:“其二,则是成化元年改制后,朝廷的新政减弱了对黑户的惩罚,以及官商工厂等可以招纳黑户,并且重新落籍在工厂,这让军户逃亡后,有了落脚点。”
大明有非常严格的户籍制度,伴以路引,基本上能将所有人限制在家乡不远范围。
过去的户籍制度,是非常完整的籍贯记载。
成化年以来,在大明出现了一种另类户籍,世人称其为“厂籍”,进入官商集团的雇工,倘若原先是黑户,便可将户籍落在其工厂所在地。
工厂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代替官府完成了入籍造册的工作。
两个原因说完,文渊阁中众人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那几位旁听的禁军将领,更是脸色难看。
几人虽然都没说话,但相互对视之中,眼中迸出的神采,都表达着同一意思,“若在禁军中,敢如此苛待士卒,必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