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文教大兴、科举至高以来,如今,他们终于真正找到了一条士大夫与皇帝共天下的道路,他们终于从制度上,找到圣天子垂拱而天下治的模版。
当初太祖、太宗皇帝都盛赞李显穆是麒麟子,李忠文公说李显穆将是前后五百年、唯一真圣人,如今都可见,所言不虚,这是一个真正天资绝伦的超级天才,为人所不能。
他甚至能克制住自己的权力欲望!
时间到了成化十年,即便是一直以最大恶意揣测李显穆的人,也不再认为他有篡位作乱的心思了,他是真的要留下一番不世功绩在世上,要让大明超迈前古。
从这方面看来,大明历代先帝对李显穆的期望并没有出错。
他的确是能兴盛大明社稷的麒麟子,只不过代价是皇帝失权。
可谓是福祸相依、自古难有两全之事。
……
如此盛大之事,自然要通传皇宫。
朱见深在寝宫听完了汇报。
光自窗棂中照进,整间殿堂都映的极亮,朱见深听到元老会、又听到每五年一次宰相选举。
沉默了良久。
“去回告内阁,朕知道了,只说这是国朝幸事,诸位爱卿都辛苦了。”
太监垂着头缓缓离开殿中,大气不敢出。
十年过去,朱见深已经长大成人,也彻底明白了自己的政治处境,若说他是傀儡皇帝,那历史上的傀儡皇帝都要骂娘。
毕竟他一没有生命危险、二没有被圈禁宫中,内务府每年送来的银子也相当丰厚,足够他享受,甚至,他手里其实是颇有权力的,勋贵、宗室、外戚,都是他力量的延伸。
但要说他是实权皇帝,那也是在开玩笑。
如今内阁统领外朝一切政务,将一整个文官体系都握在掌中,可谓生杀予夺,外朝文官几乎没有敢谒天阙之人。
但朱见深明白,一切根源实际上都在他那位太叔祖身上。
如今外朝想进步的文官很多,但权位多被心学一党把持,有一批人是有冲破这种政治封锁的需要的。
只是他们不愿意为了他这个半傀儡皇帝和李显穆斗起来。
他们并不觉得皇帝能斗的过李显穆。
巧了。
朱见深自己也觉得斗不过他太叔祖,他皇帝的身份在李显穆面前,什么都不是。
想到这里,朱见深无奈苦笑了起来。
现代有个段子——
“这就是围棋的基本原理,现在让我们开始寻找第一场的对手吧。”
“对手匹配成功——九段,柯洁。”
朱见深现在就是这种情况,少年皇帝、剑未佩妥、没出江湖,废立皇帝如喝水、史上第一大权臣已经堵在皇城外,他敢露头就秒。
“好在,朕还年轻。”
朱见深望着琉璃镜中清晰倒映出的面容,年轻、英姿勃发。
20岁对80岁,优势在朕!
……
朱见深的慰问和赏赐传入内阁,几位内阁大学士,正在开晚间会,其实就是几个人碰下头,大致讲讲今日各部需要特别注意的事情。
待太监离开后,李贤突然开口道:“皇帝其实挺有天赋的,宫中教导皇帝的翰林,也都说皇帝天资颇为聪颖。”
内阁中顿时安静了一瞬,众人都不自觉望向李贤,倘若是往日,皇帝天资聪颖自然是件好事。
但如今说出这番话来,可就有点不合适了。
李贤是非常正统的心学党人,因为他不是出身江南,身后几乎江西、江苏、浙江那种势力庞大的乡党,所以他一路走来,是依靠师门以及心学内大佬扶持起来的。
其中自然有李显穆的扶持,所以在内阁、朝廷中,他是非常反皇权的那一批人。
那么此番在内阁中,突然说出这番话来,就含着捧杀之意。
是在试探元辅对皇帝的态度吗?
李显穆好像没听出其中深意,只是意味深长的笑道:“聪颖好啊,聪明人是大明之福。”
李贤眼底神色稍变,转而猜到其意,放松了几分,带起笑来,“是啊,是大明之福。”
是啊。
聪明才好,倘若是个莽夫反而麻烦,聪明人喜欢隐忍、喜欢等待、喜欢谋而后定。
面对有破绽的对手,这自然是极好的应对方式。
可若是面对元辅这种浑然一体、无尘无垢的对手,等到死,也等不到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