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显穆环视而过,平和的扫过所有人眼底的情绪,有畏惧、愤然、记恨,亦有漠然、麻木。
视线一触即回,殿中静悄悄的,皇子王孙匍匐在这里,不敢发出声音来。
齐称“叔祖”、“太叔祖”。
李显穆脚下停顿一下,继而走向钱皇后身后的一个孩子面前。
李显穆顿住。
细细看去,他知道这是朱祁镇的长子朱见深,朱见深约十岁左右,李显穆停到他面前,他叩首下去,“太叔祖。”
“你生的很像历代先帝,尤其像宣宗皇帝。”
李显穆向朱见深伸出手去,“你想成为太子吗?如果想,就和我走。”
他的声音平静而淡然,却恍若惊雷,在殿中响彻,其他诸女子王孙,眼中俱流露出无可抑制的羡慕嫉妒之情。
没人不知道,在这个时期,这是上天砸下的馅饼,却没想到落到了朱见深的头上。
朱见深望着李显穆伸出的手,亦呆愣在原地。
脑海中则回顾着这些年的经历,他过得并不好,无论是在哪里都不太好,哪怕是在东苑,他也并不被人喜爱,因为他这个废太子,是那段耻辱的见证。
“太叔祖,我愿意。”
朱见深回过身来,毫不犹豫的将自己的小手叠在李显穆温热的大手上,既而从地上站起身来。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一片跪地的人群之中,显得鹤立鸡群。
谁都明白,朱见深这一应,从此而后,他的命运就和其他人再不相同了。
“去和你的母妃告别吧,从此以后,你们不会再相见了,你们的母子缘分,今日往后,也就断了。”
从朱见深站起来的那一刻,谁都明白,朱见深必然会被过继给皇帝,再不是越王一脉。
朱见深抿了抿嘴,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但他依旧沉住了气,只是握着李显穆的手,紧了两分,而后缓缓松开,在越王妃以及他生母面前磕了头,引下几滴泪来。
没有离别前的嘱咐,周妃只是泪目婆娑望着自己的儿子,眼底又有一丝欣喜,虽然从此她的儿子就不再是她的儿子,可终究,她的儿子成为了皇帝!
李显穆再次环视一遍殿中众人,眼中最后一丝兴趣落下,“越王妃,这些宣宗皇帝的后裔,你要好生抚养,让他们健康长大,倘若有朝一日,事有不逮,莫要无人可用。”
越王妃钱氏只觉又惊又喜,惊得是元辅说话毫不客气,喜的是元辅此言一出,至少生命安全没问题了。
李显穆又冲着身侧之人吩咐道:“将越王府一干人,送到南京去,寻一处王府安置。”
送去江南圈禁,形同政治流放,但亦是好去处,比凤阳好,比预想中好。
说罢,李显穆牵着朱见深的手向殿外而去。
殿外的阳光照下来,一大一小的影子都拉的极长,落在众人眼中,渐行渐远,走向他们所未知的方向。
一言而出,同为越王朱祁镇之子,命运便再不相同。
一人在北,高居寰宇。
众人向南,不见天日。
……
朱祁镇长子朱见深将为太子!
当李显穆牵着朱见深的手离开东苑,转瞬间这股风便吹得京城之中到处都是。
自景泰三年朱祁钰的太子薨逝,一直到如今,持续五年的太子之争。
终于尘埃落定。
这个结局并不是每个人都满意,更多的人属意抛却宣宗皇帝后裔,转而让宗室子过继。
但元辅不愿意,他们纵然再不愿意,只能按下心中所想。
实际上,在某种程度上,这种不满是李显穆故意而为之,群臣、尤其是此刻在朝中占据大势的心学党越排斥朱见深,那他之后彻底架空朱见深的举动,就越会取得支持。
甚至其他人会比他更急,毕竟他们头上可没有一个真仙老祖宗,亦不知道,李显穆还能活很久。
这便是无中生有造势之法。
其后,越王府全部家眷,都被送上了前往南京的大船,众人便知道,对越王府家眷的清算,到此为止。
这也符合众人对元辅的猜测,元辅是个念旧情的人,对外人残酷狠厉,对自己人则始终留一份情。
毕竟都是宣宗皇帝的子嗣,即便是朱祁镇,在政变当日,元辅也借他人之口,给过他机会,只是他自己不思悔改而已。
朝廷给予朱祁镇的谥号,是“戾”,取“不悔前过”之意,称之为越戾王,算是对其一生,盖棺定论。
至此,对越王一系的所有处理都宣告结束,接下来就是更重要的,皇位传承之事。
皇帝病重的消息,如今不是秘密,石亨被皇帝召见后,背叛了皇帝,发动了政变。
前些时日内阁诸位大学士进宫去见皇帝,并没有遗诏流出,因为太子还不曾定下。
而太子不曾定下,是因为朱祁镇还活着,先前诸事也没有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