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上,皇位背后高挂着耀目金墙玉陛,如天宫神景。
皇帝朱祁钰南面而坐,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丝紧张的紧绷感,巡视游曳在殿下黑压压的人群之中,似乎想要从中辨出谁忠谁奸。
孙太后于皇帝陛后垂帘,非是听政,只是旁听,在李显穆的政治版图中,孙太后算是半个盟友,虽偶有算计,尚且算是明晓大局大义,有皇帝嫡母、孝道作为依凭。
陛阶之下,放置着一把以白虎皮铺就的太师椅。
白虎虽死,硕大的虎头带着百兽之王的气势依旧逼人,只是,太师椅上的人气势更凛然,李显穆微微抬眸,好似山岳沉重。
这殿上,上坐着龙,下卧着虎,只是龙非真龙,虎却是万山之山君,于是在人心中、世道上,便有了高低上下。
再其下,各阶官员手持笏板,胸前各自刻画着飞禽走兽,依次而列。
伴随着钟声响起,皇帝朱祁钰的声音于殿中响彻,带着丝不自信的温润,“昨夜瓦剌遁逃,京城之危解除,大明社稷得以保全,朕当真是彻夜难眠啊,想着今日和诸位爱卿说些什么,想着和元辅说些什么,如今上了殿上,却一时哑言,先请元辅为朕、太后、以及诸位爱卿,讲一下自天穹日中时,一直至昨夜之战吧。”
“是。”李显穆转头向外道:“请此次京城保卫战众将上殿,觐见陛下。”
伴随着一道道传音,直至殿外通传完毕,很快朱祁钰就听到了一阵甲胄摩擦声以及沉重的闷声,宫中每夜都有披甲巡查的卫兵,他对此自然不陌生,这是有披甲之人上殿!
什么情况?
而后他便瞬间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一行身上带着斑斑血迹、披着全甲的将军踏上殿来,除了卸掉头盔、取下武器之外,完全就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模样!
纵然隔着一整个大殿,朱祁钰都仿佛能闻到盔甲上的血腥之气以及硝烟气息,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来,结结巴巴望向李显穆,“元…元辅,这…这是?”
实际上一行上殿之人心中也颇为紧张,杨洪第一个上前单膝跪地洪亮道:“臣宣府总兵杨洪,叩见陛下。”
“臣大同总兵……”
“臣南京守备……”
“臣……”
其后又有众将纷纷上前,各自报出家门,其中有京中将领,有外镇边军进京勤王,亦有自两京、山东、河南、直隶等地预备军进京勤王,其中绝大多数在过去都不进入最核心的大明军事群层。
朱祁钰听着这一个个自报家门的介绍,耳朵嗡嗡作响,彻底回过神来,这些人便是此次守卫北京最大的功臣了,只是,元辅为何让他们披甲带血上殿呢?
不曾接受过帝王教育的朱祁钰,亦不是天生的帝王,根本没反应过来这是李显穆彰显威势之举,心中只有疑惑和好奇。
嘴上却不慢,“诸爱卿劳苦功高,快些平身吧。”
李显穆见状,心中顿时一动,这朱祁钰,倒是比朱祁镇有趣。
皇帝感受不到,但殿中其余众臣却感受到了极大的压迫感。
尤其是和李显穆立场对立的大臣,早在正统年间,李显穆就已然攫取了文臣之大权,如今他又在彰显自己于武事上的统治力,当真是让人胆寒啊。
李显穆从太师椅上站起,向皇帝行礼后,便指着众将道:“陛下让臣讲诉昨日、昨夜的京城之战,臣深思熟虑,再如何华美、慨然、悲壮的辞藻,又怎么能比得上众将士亲冒锋镝、将生死置之度外、沐浴血火后的模样呢?”
说着,李显穆将杨洪拉过来,指着其眼角至额头被包扎起来的布条,“这处伤,臣问过了,是杨总兵挑飞了一支直奔面门而来的暗箭,箭尾却扫中所致,只毫厘之差,杨总兵便在昨夜为大明殉国,而非今日站在殿上,觐见陛下。”
“这里、这里,都是箭矢击中后留下的坑洞,这里是血透出而浸染,还有这里……”
李显穆一一指着那些布满了盔甲上的痕迹,语气不疾不徐、缓缓的,却带着肃然,偌大的奉天殿上,有风声呼啸穿堂而过,将李显穆的话吹散在众人耳中。
朱祁钰顿时面上满是动容之色,明白了今日为何李显穆要让一众武将披着盔甲上殿,诚挚的感慨道:“诸位爱卿,当真是再造我大明的功臣啊。”
“臣今日在殿上,并不想说昨日、昨夜有多少功劳,臣只想告诉天下人、告诉陛下,如今京城保住,便保住了直隶,便保住了整个黄河、淮河以北,便是保住了大明社稷、两千万黎民百姓,大明自太宗皇帝起始的陵寝、宗庙,便保住了!
而这一切,便是这些将士冒着战死沙场之风险完成的,不是上天庇佑,也不是其他的什么先祖、皇帝,仅仅是手中的刀剑、身上披着的盔甲、一点点幸运,用这些凡俗之躯完成的!”
李显穆环视着殿中众人,厉声道:“在今日朝会之前,本辅就在朝野之中听到了一些酸言酸语,说有人要因为这骤然大变而立功显贵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