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只有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这回轮到那个阴影沉默了片刻。
紧接着,一阵低沉的笑声响起:
“有意思……真有意思,我以为你是个精明的商人,凡事都要计算得失……不想问问,代价是什么吗?”
江离山看着黑影,嘴角轻轻的扯动了一下,像是对对面的讥讽,又像是自嘲:
“我还有什么能给你的?或者说……我还有什么能失去的呢?”
反正从江震霆死去的那刻,江离山也死了,只要能夺得曾经的荣誉,地位……只要能杀了齐林,让那个人付出代价就好。
当人一无所有之时,就再不怕万劫不复。
“好。”
阴影的声音里充满了愉悦,此刻他的愉悦近乎真人一样:
“准备好了吗?这可是……神的恩赐。”
神?
这个敏感又中二的词汇却让江离山心中没来由的涌上寒意,还未等他问话,整个世界便突然颠倒!
江离山感觉脚下一空,原本的地板变成了天花板,重力瞬间反转,他整个人向着上方,可他本身的重力似乎没有同步空间,于是他突然向下坠落,像是滑向了深渊!
他近乎窒息,并不只是坠楼感,而是……!
周围的墙壁开始像蜡烛一样融化,流淌下五颜六色的液体,那些液体在空中交织、扭曲,变成了无数张脸,有他在商场上的竞争对手,有微阳科技的员工,有那个被他烧死的大汉,最后……定格在江震霆那张惨白的脸上。
“哥……”江离山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抓。
而江震霆从无穷无尽的黑暗中走了出来,接住了他,面带笑容地拥抱住了他……纵知虚假,可江离山依然痛不欲生。
他哥哥从来不会对他说这样的话,冰冷,又像是恶毒的诅咒:
“一定要……记得这股恨。”
“啊啊啊啊啊——!!!”
江离山嘶吼起来,他的头脑中出现了剧痛,无法形容的剧痛,他看着自己不断如蜡泪般融化,融入了江震霆的身体。
“咻——”
突然,他的耳中传来一声空旷而持久的悲鸣,绕梁不绝,如诉如泣……声音那么单薄又那么悲伤,像是在哭嚎,哭嚎中涌现血泪。
“毕方……”
江离山这才意识到,这么多年以来陪伴他最久的其实是这副傩面,无论是在他行凶作恶还是在他意气风发之时。
他只在觉醒的初期听到了它的鸣叫,再次听见……已是别离。
青色的火焰在江离山的七窍中喷涌而出,试图烧毁一切,可由于江离山的沉默,火焰最终抖动了几下,彻底如灰烬般熄灭下去。
粘稠的、冰冷的梦魇覆盖住了毕方的傩面,使它黯淡,随即像是一条条滑腻的蛇,顺着江离山的血管、神经、骨髓,一点点钻了进去。
现实与虚幻的界限被彻底打破。
江离山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又变成了一块石头,一滩烂泥。
无数的记忆在他脑海中走马观花般闪过。
小时候被欺负的画面,第一次赚到钱的狂喜,第一次杀人第一次夺命……第一次站在微阳大厦顶层俯瞰城市的野心。
还有……那个雨夜,他突然以另一种视角看到江震霆坐在办公室里,坦然等待着电梯中上来的刽子手。
“恨吗?”
“恨。”
“想赢吗?”
“想。”
“那就别忘记这股恨……成为我的孩子,成为我的利刃。”
那个声音在他脑海最深处炸响。
江离山猛地瞪大眼睛,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原本黑色的瞳孔此刻竟在慢慢扩散,像是已经心脏停跳的死人。
可他还活着。
江离山沉默的抬起手,看着手里的一切,无数的,繁杂的信息涌入了他的脑海,他终于知道了对方这位老板的身份。
【梦厄】
鬼疫,更是大疫,疫之源,玩弄人心与现实的怪物……人世与‘傩’的对立面。
代价已然支付,可他无从反悔,也不需要反悔。
他成为了“鬼之子”,一个活着的容器,一个连接现实与梦魇的桥梁。
江离山隐隐察觉,只要梦厄愿意,随时可以接管他的身体,吞噬他的意识。
但他不在乎,因为他也察觉到了全新的……截然不同,足以更迭世界的力量!
只要能复仇……只要能复仇!
“轰——”
所有的色彩、扭曲、疼痛,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
江离山还站在原地,四周依然是那个平平无奇的办公室。
地板还是那个地板,办公桌还是那个办公桌,而他已经意气风发……全新的能力赋予了他具现幻想的权能,此刻他戴着完好无损的ZEISS金丝眼镜,身上是曾经那身意大利纯手工定制的黑色西装。
他缓缓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诡异的流光。
“感觉如何?”高背椅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齐林的声音,而是一个分不清男女老少的回响。
江离山握了握拳头。
周围的空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震颤了一下,仿佛现实是一层薄薄的纸,随时能被他捅破。
“还不错。”
江离山整理了一下衣领,身上的那种落魄感已经荡然无存,他又变回了那个阴狠、毒辣的江离山,甚至比以前更加危险。
“那么,老板。”江离山抬起头,眼神冷漠,“我的任务是什么?齐林在哪?”
一张薄薄的船票凭空出现,飘落在办公桌上。
那是一张没有任何标志,甚至连出发地和目的地都没有写明的空白船票。
“去意大利。”
梦厄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在那里的港口,等一艘船。”
“什么船?”江离山伸手去拿那张票。
“不知道。”
“不知道?”江离山皱眉。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知道。”梦厄轻笑了一声,似乎对这种被屏蔽的感觉感到很新奇,“大傩的力量干扰了因果线,哪怕是我,也看不清那艘船的名字。但我能感觉到……所有的风暴,都在向那里汇聚。”
“齐林会在上面?”
“也许在,也许不在,一切交给宿命吧。”梦厄的声音响起,“我们与‘傩’都在这条河流中,无法更改,只能等待。”
江离山看着手中那张空白的船票,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将其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意大利……”
他低声念叨着这个地名,轻轻一笑。
他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推开那扇门,外面依旧是奥斯陆漫长而寒冷的黑夜,风雪呼啸。
但江离山却觉得,这风吹在脸上,竟是前所未有的燥热。
真是期待再次相遇啊……齐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