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要动手么?”喜梦问道,“要亲自杀死自己的同……类?”
在喜梦没有说完这句话时,骨戈便已贯穿了叶凡的胸膛,从前胸插入后背,肋骨被这炮弹般的力量撞得粉碎,心脏瞬间爆开。
而后,叶凡身后的那个巨大的钟馗虚影,像是被打碎的镜子,瞬间崩裂成无数红色的光点消散在夜风中,它本就是梦境之力具现出的虚假强大。
齐林握着骨戈,喘气声粗重,看着叶凡背后奔涌如泉的鲜血,眼泪无声的流了下来。
“人类啊。”
叶凡口中的语气突然不再挣扎也不再声嘶力竭,而是抱着一股笑意:
“真是有趣的东西。”
这句话一出口,那庞杂的意识终于在叶凡身体里完全退去,【钟馗】坠落在地上,露出下面那张早已被血和泥糊满的脸。
在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后,喜梦的这一份力量终于耗尽,彻底消散。
齐林松开手,上去扶住,支撑着老人的身体不倒下去。
“叶叔……”齐林的声音嘶哑。
叶凡费力地抬起眼皮,那双眼睛里的神采正在飞速流逝,像是即将燃尽的烛火,钟馗不愧有五两三钱……即使这样了他也没有一瞬间死去,可只是迟早的事情了。
以前年轻人总爱吐槽电视剧里的死前台词太多太假,可真到这个时候你只会希望对方能说到天长地久。
陈浩冲了上来,绿色的荧光拼命往叶凡身上挤压,意外地是只能薄薄的覆盖在外层,无法深入他的伤口,于是陈浩也流下泪来。
“妈的,妈的……”
奇怪,明明之前还对这个老头不爽……可面对这样的人死去了,却像是告别了一段这么沉重的往昔。陈浩甚至骂起了药王菩萨,骂它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
其实只是发泄罢了,药王菩萨能治疗一切疾病,可死亡并不是一种病。
叶凡看着齐林,嘴唇微微动了动。
“你……”
“在,我在。”齐林凑近了一些。
“那个……祭神傩舞……”叶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你……你记住了没?”
都这时候了,他还惦记着封印腾根的事儿。
齐林用力眨了眨眼,把眼底的酸涩憋回去,傩面挡住了他的表情,他轻轻说:
“记住了,都记住了。”
齐林伸手摸了摸兜里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故作轻松:
“之前都用手机录下来了,高清的,连毛孔都看得清,现在科技发达着呢。”
“录……录下来了啊……”
叶凡愣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个现代化的词汇。
随后,他那张布满皱纹和血污的脸上,慢慢绽开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安详。
“那就好啊……年轻人能顶事了……”
叶凡微微仰起头,看着天边那一抹越来越亮的晨曦,眼神逐渐涣散。
他看到了什么呢?嘴角竟然带上了笑意……说是要从梦里醒来,其实人总还是贪恋美梦的吧?梦里没有鬼疫、没有牺牲、人们都还活着,大家都过着吃得饱穿得暖的好日子。
“时代,发展了……就是好啊。”
“对了……扶贫计划……你们还做不做。”
“做的,做的……”齐林心说什么扶贫啊当初你也知道那是骗你的了啊……原来你还真一直想着!
可叶凡没有质疑也没有再回应。他的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靠在了齐林的肩膀上。
这位在这个穷山恶水的小村子里守了一辈子的老人睡着了。
这一次尽是美梦,也没有必须要醒来的理由。
……
“轰隆隆——”
随着梦核的破碎,整个山鸡村的梦域彻底崩塌。
随后整个村落的梦域也土崩瓦解,那股沉重的灰暗感终于消失了,扭曲的建筑、诡异的迷宫、遍地的尸骸,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虚幻。
村落外围,方才敲打黑色围牢的梦游村民软软的躺倒在地,天地尽头的鱼肚白与夜色交错,第一层黎明洒在他们身上,他们只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轰隆——”
可广场中央的废墟上,那些原本安静下来的黑色根须,随着梦域的消失,时间的跳动,再次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
时间如车轮碾过一切,从来不给人停歇下来的理由。
一声低沉的嘶鸣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无尽的混乱和暴虐,地面再次开始震颤,齐林的心里冒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开始吧。”
齐林没维持着那个姿势,让叶凡的尸体靠在自己身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齐总……”陈浩犹豫片刻。
“浩哥……你说这一切会不会都是梦啊?”齐林突然低声笑了笑,“搞这么悲壮,二十一世纪了都。”
“……”陈浩摇了摇头。
齐林小心翼翼地把叶凡的尸体放平在地上,伸手合上了老人那双还未完全闭合的眼睛,缓缓直起腰,转过身,面对着那片正在翻涌的黑色“树林”。
所有人都还在昏睡,向归、崔府君、谛听……或许是梦域破碎的冲击让他们陷入了某种保护性昏迷,不过没有其他大碍了,人终会醒来。
齐林伸手探进风衣内侧的口袋,指尖触碰到了一抹粗糙的触感,然后给它拿了出来。
红黑相间的面具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面部的纹路似鳞甲也似树根,那双竖瞳紧闭着,像是随时都会睁开。
是时候解决最后的问题了……在使用引灵入柩之法封印腾根前,他先要将那寄生噬命之恶给尽数吞吃。
“如果我体力不支……浩哥记得奶我一下。”
现在陈浩也已经完全到了透支边缘,可齐林请求起来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
陈浩茫然,他压根不解齐林要做什么……但果断点头答应。
“嗯,放心干你的。”
齐林抬起手,将那副【腾根】傩面缓缓举起,与自己脸上那副早已暗淡无光的【甲作】平视。
“嗡——”
似乎是感应到了彼此的气息,两副傩面同时震颤起来,一股古老、苍茫,仿佛跨越了万古洪荒的气息,在这一刻悄然连接。
那是同类的对视,沉寂的目光中是悠远的时间,也是“大傩”的宿命。
心念一动,【甲作】那原本已经有些暗淡的金目,爆发出璀璨光芒!
权能,吞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