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起手,按在脸上的【甲作】傩面之上。
“嗡——”
黑色的光芒流转,那张狰狞的凶神面具瞬间变幻,原本的獠牙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半人半兽牛耳,双目紧闭的诡异面孔。
【傩面:件】
【骨重:四两九钱】
【所食鬼疫:群脑】
“你要干什么?”向归察觉到了齐林身上气息的变化,那是精神力透支到极致的前兆。
而崔府君的讶异则更为明显。
齐林可以同时具有多副傩面的能力,在整个管理局最高层内不算是秘密……但【件】何时四两九钱的?
又是何时……吞食鬼疫的?!
可齐林闭上了眼睛,没有解释,眉心处,一股近乎实质化的精神洪流,如同出膛的炮弹,轰然爆发。
燃尽了,真的燃尽了啊……齐林苦中作乐的又吐了个槽。
无形的精神触手瞬间跨越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那些狂暴的物理攻击,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刺入了那个黑色的巨茧之中。
他像是面对着一栋厚厚的城墙,可那面墙不止厚重,更加疯狂,齐林的心神一荡又一痛,感觉大脑也被撕开了。
那种感觉玄而又玄,却又如此真实,那扇心墙上,像是有个癫狂的囚徒,在上面用爪子痛苦的撕磨了几十年上百年。
腾根混乱的意志与草木决绝的封锁,拒绝任何人的访问。
“草木……”
齐林的意识在低吼。
他不管不顾地燃烧着自己的精神力,哪怕大脑像是被锯子锯开一样剧痛,哪怕灵魂都在颤抖,哪怕有些像个不讲理的强盗……
一脚踹开了那扇紧闭的大门。
世界颠倒,光怪陆离。
闯入草木意识的那一刻,齐林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四周全是扭曲的色块和嘈杂的噪音。
有风声,有哭声,有树木断裂的脆响,还有……蛇吐信子的嘶嘶声。
齐林稳住心神,在这片混沌的意识空间里强行凝聚出自己的身形。
与以往件的附身不同,以往都是强行降临别人的身体,继而封锁对方的意识,短暂控制对方的肉身,然而这次……他却像是掉进了一片梦境一样的领域。
这里是一片灰暗的森林,脚下是腐烂的落叶,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枯枝。
“草木!”齐林大喊。
周围的枯树骤然像是活了一样,伸出枝丫横在他的面前,带着威胁的意味,想要阻挡齐林的脚步。
齐林根本不理会,他干脆认准了一个方向,挥手拨开那些恼人的树枝,大步流星地往前冲。
这里定然不能用常规的现实规则来理解……他也不知道怎么理解,但当你不知道方向的时候,只要前行就好了。
很快,他穿过了密林,看到了一片湖水。
天无日月,可湖面却是在发光的,齐林微微低头,湖面上一幕幕往昔从他的眼前流过……那是一个女孩子的视角吧?
比正常身高的男性稍矮,可看世界的角度如此细腻且温柔,她看着露珠从一片兰草上缓缓滴落进大地,可兰草的根部已发黄苍老,有老人送给她糖果,可她的目光却放在对方手上的茧子和褶皱上……她再轻轻蹲下,把一颗碎石一样丑陋的蜗牛捧起,放进草丛。
有多少人会把目光放在这些不美的东西上呢?
齐林觉得心很累也有点悲伤了,因为那些画面中隐隐会出现刺眼且苍白的实验室,那些记忆是灰白的……他不知为何想逃避。
于是他抬起头来,那个女孩出现在了他面前。
草木身体半透明,这使得她看起来比现实里更消瘦,像是随时会消散的幽灵。而在她身后,盘踞着一条巨大无比的、由枯树根组成的巨蛇。
那就是腾根的本体意识。
但让齐林震惊的不是腾根,而是腾根身上那些东西。
在那粗糙的树皮表面,密密麻麻地吸附着无数灰白色的、像是蛆虫一样的软体生物。它们把头深深地钻进腾根的体内,钻进祂的每一朵鳞片下,贪婪地吸食着它的力量,每一次蠕动,腾根庞大的身躯都会痛苦地颤抖一下。
他见过……他见过这幅场面的,在他们初次的相遇。
【寄生】
为什么腾根会失控?为什么这头守护一方的山神会变得如此暴躁嗜血?几人之前就猜测过,是因为寄生的影响。不是因为它疯了,是因为它病了。
可齐林以为这股【寄生】的力量便是【群脑】,他以为解决【群脑】后,问题便只有【梦】了。
原来这就是【寄生】,是真正的……跗骨之蛆。
草木转过身,她还戴着白色的原胚傩面,看着闯进来的齐林。
草木伸手摸了摸身后那巨大的蛇头,第一句竟然不是替自己辩解,而是替腾根:
“祂不是坏人,祂只是……太疼了。”
“我知道。”齐林盯着她,轻声说,“为什么要拒绝我们呢?”
“只有这一个办法。”
草木轻轻抚摸腾根,看着祂身上那些灰白色的虫子,“【寄生】已经和它的本源融为一体,外力根本无法清除。唯一的办法,就是有一个新的意识主动融合进去,成为新的寄生者,然后……”
新的寄生者会杀死旧的寄生者,这是生物学上的知识。齐林明白了。
所以她才会突然阻碍己方,夺了傩面一意孤行,因为腾根已然不是单纯的引灵入柩这么简单……【寄生】的鬼疫力量还在其中,草木要成为新的寄生者。
齐林轻轻上前,想要抓住她的肩膀,手却穿过了她半透明的身体。
他很想说点什么,甚至有点气愤,也许趁这个机会教训一下草木?这个女孩会不会吓到?
“太勇敢了吧。”齐林笑着夸道。
草木愣住了,她已经准备好了反驳的话,甚至想着逆反一回和齐林争一争。
但齐林竟然没有。
草木反而搞得有些局促了,不知道怎么办。突然,看到齐林挥挥手在这片心湖上召唤出了一副半人半牛的傩面。
她对齐林的能力了解不是很深,也没见过这副傩面,可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异样的感觉。
“你……你要做什么?”草木突然紧张道。
齐林摇了摇头。
他精神力瞬间爆发,【件】的能力被催动到了极致,【群脑】的力量也被调用,两相融合,骤然抢占了这意识空间的主动权!
他不打算劝说了,其实很多话都不必要说的,草木是这么好这么懂事,和谛听一样……说多了有什么必要呢?
但,这不是你的责任……而是我的。
容纳一切的森罗万象,刚刚得到的群脑……他就像现在所有知情者共同期待的那样,该承担起世界。
他才是最适合当这个新寄生者的人啊。
尘埃落定了,但他坏毛病又来了,突然想给草木画画饼:
“这个世界很大,比那个白色房间大,比山鸡村大,比你想象的还要大一万倍。那里有海,有雪山,有吃不完的好吃的,有各种各样奇怪的人。”
“让林雀带你去旅游吧。”
他伸出手掌,虽然无法触碰,但那种温暖的意念却好似真的摸了摸草木的头。
在她的记忆里,那个翻墙带她找糖吃的男孩,和眼前这个顶天立地的巨人,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不论过了多少年,不论他是否还记得那些约定。
他始终都会挡在她面前,对她说:
“走吧,我带你翻墙出去。”
翻墙出去获得自由,获得……整个世界!
草木终于忍不住了,她突然的泪流满面。疯狂地摇头,想要抗拒,想要推开齐林,她不想让他承担这份危险。
可齐林的意识已经强势地压了过来,不容置疑,不容反抗。
“抱歉啊,草木。”
齐林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听起来有些无力也有些疲惫:
“我确实记不起小时候的事了,脑子里缺了一块,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轻轻前靠,伸开双臂用力地拥抱住了她。
“但只要活下去,你就会有更多新的好朋友,会有更多人爱你。”
随着这句话落下,草木手中那副虚幻的【腾根】傩面,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缓缓飘起。
草木伸手胡乱地抓过去,想要把面具抢回来,可她的手指穿过了面具,再也抓不住那份沉重的命运。
齐林伸出手,稳稳的接住了那副傩面,对她眨了眨眼,像是很多年前那个男孩突兀的闯进那座空白的房间,点亮了她的世界,给予了她第一份【意义】。
“我不会死的。”齐林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