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迷宫上方,虚空之中。
喜梦盘腿坐在一朵并不存在的云彩上,那只长在肚子上的大嘴和手心里的嘴都在无聊地吐着泡泡。
“怪事……真是怪事……”
它看着下方那个正在被暴力拆解的迷宫,原本癫狂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疑惑。
“怎么又醒了一个?”
“而且还是这种……脑子里只有一根筋的家伙?”
它能感觉到,维持这个庞大梦域的能量又飞速流逝了一部分,原本如同汪洋大海般的梦域,现在正在一点点干涸。那些沉浸在美梦中的“电池”,接二连三地断开了连接。
“哎呀呀,这下可有点难办了。”
喜梦歪着头,那颗反着长的脑袋转了两圈,虽然嘴上说着难办,但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慌乱,反而带着一种看戏般的玩味。
“不过嘛……”
它的目光穿透了层层阻碍,看向了村子某处院落,那个还在地上沉睡的老人。
他与山鸡村牵扯了几十年,作为村支书,整个村子的繁荣衰败,仇恨与情感,都与他息息相关。
“只要这个源头还在,这出戏……就还能接着唱。”
“梦厄大人有何看法?”它突然嬉笑着问向虚空。
“什么?您说那人也会醒?……亏您还是疫之源,也是【梦中蝶】的董事长……对梦境和自己的业务都这么没信心。”喜梦撇嘴道。
随即它的头颅突然好像橡皮泥一样软塌下来,被某种莫名的力量狠狠捏成了条状,上面还有着道道修长的手指印。
“错了错了……不敢说了。”喜梦扁下去的嘴巴嘟囔道。
……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村委大院里,那棵老槐树洒下一片斑驳的阴凉。
叶凡依旧躺在竹躺椅上,身上盖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里面泡着的高碎茶叶正如他此刻的心情一样。
他很久没有如此闲适过了……上到分发政策,调查,与黑恶势力和迷信斗争,下到帮人撵鸡追狗这种小事都得他来做。
几十年的日子如流水一样,从来未曾停下。
不像现在……他可以躺在这里什么都不管不顾。
“叶叔,这回上面的扶贫款可是真下来了,足足这个数!”
旁边,孟根生比划了一个手势,脸上洋溢着那种真正解决了大问题的喜气:
“修路的钱有了,学校翻新的钱也有了,就连村东头老李家那个漏雨的屋顶,都能给一块儿修了!”
“好啊,好啊……”
叶凡眯着眼,嘴角挂着笑,抿了一口茶水:
“这下好了,咱们村以后也是新农村了,大家伙儿的日子有盼头了。”
“可不是嘛!”
林舒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正低头给叶凡缝补着袖口,针脚细密,动作温柔:
“阿爹,您以后就别操那么多心了,这村里有根生,还有大强他们帮衬着,您就安心养老,没事儿遛遛鸟,下下棋,多好。”
叶凡看着林舒那张恬静的侧脸,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厄运,没有诅咒,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傩和疫,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
“是啊……不用操心了……”
可惜,一切都是假的。
其实他刚才就已经明白过来了……这么多年他时常做梦,这样的场景不止梦到过一次,但从未有过沉沦。
因为他不能停下啊……他的人生里都是血与战火,闭眼就能看到那些横死的身影……他是背负着无数人的死亡活下来的人。
其中也包括林舒。
他只是……想再看一小会儿,因为以往的梦境清晰程度与此刻天差地别,他能看清这张令他愧疚半生的脸。
但叶凡知道自己还是要醒了,因为外面还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大事,他的意识有些混沌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但一副傩面已经在手里若隐若现,提醒他还要去拯救什么东西。
可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林舒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
“阿爹,您知道吗?”
林舒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叶凡,笑着说道:
“继续在这里不好么?”
“只要我们大家都开开心心的,我就不会死,村子也会一直这么好下去。”
叶凡那只虚张的手,突然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眼睛,此刻却慢慢眯了起来,透出一股子猛虎般的凶光。
“丫头,你想说什么?”
叶凡把茶缸轻轻放在石桌上,发出“磕哒”一声轻响。
“你说……不会有人死?”
“是啊。”林舒依旧笑盈盈的,“只要咱们不想那些不好的事,那些事就不会发生……啊对了,你不是担心我么?大不了找其他人当圣女献祭给腾根。”
“……”
叶凡坐直了身子,那一身颓废慵懒的老态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
他是如此珍惜这里的时光,甚至为了要离开有些不舍……可此刻他发现这里不仅虚假,还对那人的存在产生了如此作呕的扭曲。
“你不是林舒。”
他盯着眼前这个依旧保持着温柔笑容的女人,声音冰冷如铁:“我干闺女是最怕死这个字的……觉得不吉利,很怕说。”
“阿爹,您说什么呢……就因为这么个理由,就说我不是您闺女?”林舒委屈巴巴的说道。
“如果只是一个字也就算了……她更不可能的……就是让别人顶替自己,替自己去送死。”
叶凡脸上的那道刀疤随着肌肉的抽动而扭曲,显得格外狰狞,他似乎被什么东西恶心到了,手里隐隐呈现握刀的姿势。
“林舒”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变得有些僵硬,周围的阳光也开始变得惨白,老槐树的叶子停止了摇动。
“留在这里不好吗?”
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重叠,像是无数个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可她依旧在笑:
“出去了就要面对痛苦……面对死亡,还要面对你那一身的罪孽……阿爹,你赎得清吗?”
“别叫老子阿爹,你不配……而且,赎不清也得赎!”
叶凡挺直了脊梁,虽然身形佝偻,但此刻却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
他看着那个正在扭曲变形的世界,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
“教员说过:‘如若不被敌人反对,那就不好了,那一定是与敌人同流合污了。如若被敌人反对,就好了,那就证明我们和敌人划清界限了。’”
“你现在这么费尽心机地想把老子留在这儿,甚至不惜变出我闺女来骗我……”
叶凡的手伸向虚空,掌心之中,金光乍现。
“那就说明,老子做对了。”
“既然敌人反对,那老子就非得醒过来,给你们这群装神弄鬼的杂碎……开开瓢!”
“嗡——!!”
一副红脸黑须、怒目圆睁的威严傩面,在金光中轰然成型,那股浩然正气如同烈日般爆发,与周围的虚假梦境做着抵抗。
【傩面:钟馗】
只是这次,不像以往那般直接震碎梦境,钟馗傩面虚实晃动,像是在与此处进行着某种角力。
“哎呀,玩腻啦。”林舒突然噘嘴道,她歪头思考了片刻,突然露出想明白的表情:
“反正你们人类说过,自古枭雄为了胜利不择手段……那我就听你们人类的话试试。”
她甜甜的笑道,“就算作弊,我也要把您留下来……毕竟第一次与梦厄大人对赌,我还不想输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