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路——咧——!”
苍凉又粗犷的声音,好似有着原始的、撕裂一切的蛮力,在沉沉的夜幕下炸开。
夜风骤然大了几分,掩盖了空气中人群的呼吸声,火焰迎风咆哮,掠过老旧的戏台,照亮了台上的【开山猛将】。
“嘶,他还有这么正经的时候吗?”陈浩说。
明明是句吐槽,可周围人却听出了些许的艳羡的意味。
谁能不羡慕舞台中央者呢?尤其对方还跳着来自洪荒的舞蹈,仿佛承载着无数人间传承的遗愿……跨越时光而来!
此刻的孟大强,已不再是那个平日里有些憨直的汉子,他手中的巨斧徐徐晃动,在人们的眼里亮起寒芒。
“喝!”
【开山猛将】双腿大开,重心下沉,每一步踏下,脚下那饱经风霜的木质戏台都发出“嘎吱”的呻吟,斧刃在火光下拖曳出长长的红影。
明明只是徐徐的晃动,可在火光,夜色,月亮的几重加持下,他的身躯像是道不真实的幻影。
他时而弓背蓄力,如猛虎卧山;时而暴起旋身,斧随身走,带起的劲风吹得台前几排的火把摇曳不定起来。
台下的喧嚣早已消失,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被这股原始而粗犷的生命力所震慑,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这不再是表演,而是一场真正的、与天地鬼神对话的古老仪式。
终于,随着最后一声裂帛般的鼓响,孟大强将巨斧高高抛起,在空中翻滚数圈后,稳稳接住,重重劈在戏台中央!
“咚!”
斧刃深深嵌入木板,他魁梧的身躯剧烈起伏,胸膛像是破旧的风箱,发出沉重的喘息。
开路仪式,结束了。
人群先是沉默,随后淅淅沥沥的掌声如雨点。
“啪啪啪。”
“好!”
虽然开山猛将的开路仪式在这场傩舞里只算做开场白,但孟大强表演的太过出色,即使这些沉默内敛的上一辈人也不得不给出矜持的赞许。
“真不愧是专业的啊。”林雀由衷道,“看这个舞蹈功底,霹雳舞他也不在话下。”
齐林没吱声,他突然有种预感要被冷到。
“为什么是霹雳舞?”陈浩好奇道。
林雀噗嗤一声,正准备解释,突然听一旁的向归冷淡开口:
“因为他会用斧子,只要在他面前放个梨,就是霹(劈)雳(梨)舞。”
陈浩反应了老半天才明白过来这个谐音梗,不由得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倒是林雀和齐林讶异的把目光转向了那个神情冷淡的青年。
深藏不漏啊!齐林心中暗暗想到,没想到这是个喜欢谐音梗的主。
随即他收敛了笑意,看向舞台,知道正戏马上要开场了。
“都注意点。”齐林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足以让身边几人听见,“把面具戴上。”
陈浩和林雀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从怀中取出了各自的傩面,眼神慈悲,眼角带琥珀色泪滴的【药王菩萨】,还有泛着冷冽金属光泽,鸟羽造型的【青鸾】。
谛听也犹豫了一下,抬头看着齐林似在询问,得到许可后,召唤出了一副独角,虎纹犬耳的【谛听】。
草木看向齐林,齐林摇了摇头:
“你不用。”
他对草木那副诡异的傩面原胚有些隐隐的担忧和猜测,因此之前就和她约定过没有危险尽量不要召唤。
草木嘴唇若有若无的抿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失落,然后深呼吸点了点头。
在这里,傩文化深入骨髓,戴着面具混在人群里,非但不会显得突兀,反而更像是入乡随俗的游客。
紧接着,齐林看向了向归,一丝好奇从心底涌了出来,他突然发现自己还没见过浪人的傩面。
向归沉默着点了点头,伸手放在眉心,往下一捋。
一副米白色的傩面便随着他的掌心下移缓缓生成,严丝合缝的贴在了他的脸上。
这副傩面与他们的都不太相同,艺术加工的成分很少,只是一张朴素的,鼻梁有些高挺的瘦削人脸。
在戏曲文化中,越是浮夸的面具越意味着更高的身份地位……如此普通的面具往往只充当着路人甲乙的职责。
然而就是这样一副普通的傩面,却让无数罪犯与傩面拥有者望而生畏。
齐林不动声色地拍了拍谛听的肩膀,也用眼神示意草木靠过来,又朝向归和陈浩的方向微微颔首。
一个简单的动作,三人心领神会,向归将怀中包裹的刀竖直抱好,方便随时出鞘,陈浩则悄悄往谛听身边靠了靠。
齐林自己也缓缓将那副铜铃金目,额生双角,獠牙暴起的深红色傩面覆于脸上。
这副傩面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公之于众……也是他当下的最强战力!
诚如自己在山鸡村路上所说,他无需过于隐瞒,此间已是暗流汹涌,他要让觊觎者真正的明白,自己绝非那兽口垂涎的小绵羊。
冰凉的面具贴上皮肤的瞬间,眼前的世界骤然一变。
攒动的人头依旧,跳跃的火光依旧,但人群之中,星星点点地亮起了各色的微光,极少量的信息自动浮现在他的视野里。
【傩面:黄鼬】,【骨重:三两七钱】
【傩面:山妖】,【骨重:四两一钱】
【傩面:野猪】,【骨重:三两二钱】
……
都是些骨重不高的傩面,看样子应该是些得了机缘的普通人,又或者干脆就是某些初涉傩面之下者,混在人群里看热闹、探情报。
不过,虽然仅仅廖廖数人,但这个比例可比城市中高多了……
齐林眉眼微眯。
与之对应的,似乎也有目光朝这里移了过来,却又惊恐地在转瞬间移开。
齐林没有过多理会这些目光,他担忧的是另一件事:
“竟然没有高骨重者……”
虽然敌人未必就非要骨重很高,但一个五两之上都没有,着实不太正常。
他把目光看向旁边,突然眉毛一挑。
【傩面:浪人】
【骨重:五两】
嗯?五两!
虽然一直知道浪人应该是第九局内除了周文涛和自己以外的最强者……但上次齐林看到他资料的时候,这家伙还是四两九钱。
什么时候做完的五两晋升任务?就在自己几人来到山鸡村的这段时间?
虽然震惊,但是他更多是替人开心。
【浪人】可是实打实的战斗侧傩面,武力要比谛听高太多了。
他的视线转回来,快速扫过人群,试图寻找刚才那个戴着兔唇傩面的女人。
然而人潮拥挤,火光晃眼,一时竟再也找不到那抹独特的香水味和身影。
就在这时,戏台上的鼓声猛然一变!
“咚咚咚,铛铛铛!”
不再是之前开路时的沉重、磅礴,而是变得急促、激昂,如同战马奔腾,金戈交鸣!
孟大强已经拔出木斧,与其他舞者一同退入后台的阴影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影从烟雾深处大步走出。
那人身穿一身刺目的大红袍,宽袖博带,随着他的步伐烈烈翻飞。
他脸上的傩面怒目圆睁,暴珠竖眉,黑色的络腮胡几乎要炸开,令宵小不可直视。
正是镇宅驱邪的——【钟馗】!
一股远比【开山猛将】更为厚重、更为威严的气息扑面而来,齐林眼中的数据瞬间刷新。
【傩面:钟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