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怔住了,那双耷拉的眼皮终于严丝合缝的闭上:
“……害过。”
老汉的手完全垂下,似乎预感到谈判要就此彻底破裂,可又听到齐林的追问:
“现在还害人么?”
“……?”老汉轻轻的抬头,眼皮明明是闭着,却像是在看齐林,“现在……没了。”
“为什么?”
“……小生刚才说了,我看了太多人的梦。”他无奈的笑了笑,“在梦里,小生看过他们的想法……就像是与他们有了共同的经历,认识了他们的过往,成为了他们的朋友。
说来惭愧……认识的人一多,就舍不得了。”
老汉的脸上露出叹息的神色,“小生自知言语无力,公子不信也是常理。”
然而令他错愕的是,齐林却反手一转,把长戈抽离,垂在了地上。
“公子这是……?”
“别误会,我依旧不信你。”齐林轻声道,“但你刚才的话加上之前确实帮了我,我觉得我们可以达成一桩交易。”
“交易便足够了!”老汉闭着眼睛,露出兴奋的神色,“那就请公子……将这玉枕带走罢。”
“你为什么不控制村民直接把玉枕抱走呢?”齐林笑。
“小生作为【正梦】的鬼之子,只愿寄宿在非活物上,若非事态紧急,加之无法进入公子的梦境,断然不会操控无辜人类,惭愧惭愧。”
齐林的眉头这才彻底舒展下来,骨戈宛如有生命般化作流体,又回到手腕的裂口中:
“我们可以开诚布公的谈了。”
“公子请问,知无不言。”
“你脱离原先阵营的原因我已经知道,但我还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我。”
“因为我这几日在众人梦中流离,隐约得知了公子的特殊。”
“特殊?”齐林心头一动。
刚才他的杀意就是来源于此,傩神的身份是他最大的秘密和仰仗。
“并非是那异动的特殊。”老汉连忙解释道,“公子定然有属于‘傩’的密辛,在下不想也不敢去了解。小生所说的特殊,是指您的现实身份。”
现实身份?扶贫工作人员还是处长啊?齐林莫名有些好笑。
“小生隐隐有种感觉……”老汉的嘴咧起来:
“跟着公子,我将有更多的梦,可看可寻!”
齐林翻翻白眼,收拾起床上的玉枕,把它掂量在手里。
触之冰凉,而后迅速温热起来,和人类的体温保持一致……他虽然不懂,但感觉这是块好玉。
“对了,你们鬼之子……和鬼疫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齐林随意的问道,“哦对了,想要消灭鬼疫的话,都有哪些手段?”
看似挑衅一般的问题,老汉却依旧毕恭毕敬的回答了:
“每种鬼疫,都可将其本源寄宿到生命或者物体上……而得到鬼疫本源的个体,便是【鬼之子】。”
齐林眼睛在老汉和枕头之间来回瞟动:
“所以,这位村民并非鬼之子,这个玉枕才是?”
“正是。”老汉点头,“若小生寄宿在这位村民身上,那他的生命也就不复存在了……小生是万万做不来的,只是借他的躯壳暂时发个声。”
老汉无奈道,“毕竟枕头没有声带。”
“我的后一个问题呢?”齐林随意把玉枕当做板砖一样拎手里。
“至于如何消灭……”老汉深呼吸一口气,“鬼疫其实是永生不灭的,虽然负面,但存在于世界的每一处,是人类情感,世界运转的共生物。”
听到这个回答,齐林的身形微微一顿。
他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
例如自己消灭了【歹恶】,难不成世界上就彻底没有了【恶】的存在?
那么这个世界该是多么细思恐极啊……或许它无非就是作家笔下的一行行语句,程序员敲出的一行行数据代码罢了。
“但是……”齐林说,“你也应该明白,我所说的鬼疫,并不是自然灾害和情感的附加物……而是独立出来,扭曲后,有了自己思想的个体。”
“是。”老汉道,“所以,想要消灭这种拥有自主意识的鬼疫……就要杀死祂的所有鬼之子。”
“所有?”齐林注意到了这个词,“这么说鬼之子还不止一个?”
“是的,越为强大的,扭曲的鬼疫,所能衍化的鬼之子越多。”
“哦?那你能诞生出几个鬼之子?”
“禀公子,只此一个……小生是最为无害的鬼疫之一,而在小生之上,最强的鬼疫甚至能分化千百鬼之子。”
得到这个答案,齐林沉默了一瞬,轻轻叹了口气。
【正梦】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飘忽不定、雌雄莫辨的梦呓,而是变得清晰、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那个属于六十岁老汉的苍老面容上,扭捏和困惑尽数褪去,只剩下前所未有的严肃:
“之前所命令小生的那位……便是此等强大的鬼疫。”
齐林心中一凛,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
“什么意思?”
“公子以为,此间的【梦厄】只小生一个么?”【正梦】的声音急促了些许,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追赶它。
“不……远不止如此……”
“一个更大的威胁,已经在路上了。”
“它是这场战役最具威胁的存在……是所有‘梦’的顶点之一。”
“不过不用太过担心,公子带上小生,也能暂时屏蔽它的感知。”
齐林转过身来,正眼看着对方,似乎能察觉到【正梦】诞生出了恐惧:
“它是谁?”
老汉紧闭双眼,他用尽最后的气力,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名字。
“吸纳人心中最深处的贪念,执念,扭曲成欢喜的梦境……”
“【喜梦】的鬼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