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我带你去,但如果什么都没感知到,我们要立刻返回。”
这句话从某种程度来说有种一语成谶的意味,说出来的瞬间齐林就后悔了,他总有种不太妙的预感,自己有点像背后插满了旗子的老将军。
可人要脸树要皮,话已出口,他齐林不能做那出尔反尔的人。
但这种极高的道德感只维持了半个小时,维持到……他们看到紫釉花田的那一瞬间。
“所以说人为什么总爱立flag,又不吸取教训呢……”齐林喃喃道。
他们没有看到亡灵,但是看到了更为离奇的东西……远处一片茫茫的紫色花海,里面零散的站着十数人,大多依旧是老人,像山鸡村一样老旧。那些人里表情不一,有疑惑的,阴暗的,对齐林两人的到来感到奇怪的……还有人干脆就没抬头,只顾低头摘花。
幸运的是他们并非亡灵,但不幸的是,面前场景很明显属于“意外”。
“你认识么?”齐林侧过脸来。
“有几个记不太得了……但确实有认识的人。”孟大强皱着眉头走上前去,“大侄!”
被称作大侄的老头子只顾采花,穿着一身标志的、退了色的灰白色干部服,满头没有一根毛发,秃秃的。
“你大侄?”齐林也着实有点震惊到了。
面前这老头七十有六了吧?
“辈分,村里的辈分乱成一锅粥了都……”孟大强硬着头皮解释了第二遍,趁着对方好似没转身,又偷偷给齐林解释道,“昨天守蓝大爷院里那几个人!”
齐林的眉毛一挑,轻轻点头。
“嚷你大侄干啥子。”旁边一位老妇反而先冲过来开口,身材胖成了球形,一看就是老年后新陈代谢紊乱却依旧胡吃海塞的主。
“你们这是在弄哪样来,侄……女?”孟大强却也不生气,陪着笑脸。
“辈分是这样算的个?你只是他叔,喊我要喊婶子!”身材有些臃肿的老妇训斥道。
齐林有点理不清这里的关系了,觉得脑子里好像乌央乌央有一堆乌鸦在叫。
“不是……这老大娘又是谁啊?”齐林偷偷凑过去说。
“我大侄的……媳妇,我不该叫侄女么?”孟大强看起来也有点懵,“还是侄媳妇?”
“我哪知道……”
年轻人理不清这种乱七八糟的家族关系,已经是共识了。
孟大强只得清了清嗓子:
“行,咱们各论各的,他管我叫叔,我管你叫婶。”
齐林忍笑忍得有点痛苦,只得捂住了脸。
“阿么婶,你们在这弄哪样?”孟大强又问了一遍。
“采紫釉,晚上上贡配着。”那老妇说道,随即她看向齐林,上下扫视了几眼,刚才还略显凶恶的脸上突然开花:
“呦,城里下来的那个小领导个?”
村里本就没几个年轻人,在此地长大的年轻人还大多皮肤黢黑,因此得知有个年轻的干部下来扶贫后,很容易在村口秘密情报网里传开。
“大……婶。”齐林点了点头,“我只是在村里到处看看……采紫釉花是这里的习俗?”
“是呢。”大婶似乎对齐林的礼貌很高兴,“清明第三天采,一起供着,安慰这里的死人。”
“哎?”孟大强懵逼插话,“这我倒是知道,但这花好像每次上坟都会跟着贡品一起移植点,不会固定在今天采吧?”
“是呢,但今年是个特殊的年头嘛……从你妈死掉的那年开始,这么多年了又是头一回……”
大婶识趣的闭了嘴,因为她看到了孟大强的笑容正在消失,太阳穴旁边的青筋微微鼓起,黢黑的脸色有些发红。
电光火石间,齐林的脑子里闪过种种猜测,猜测中隐约有股不太好的味道。
他从对方的话语中明白过来了什么,今天采摘紫釉花的行为似乎和圣女的祭祀有关?
可这个迷信活动不是已经废除多年了么?为什么今年好似又有了复发的预兆?
孟大强深呼了一口气,再懒得和这个老妇多嘴。
这时突然发现他大侄这一会像发懵似的,只顾低头拔着那坚韧的花茎,没有半分抬头的意思。
“大侄。”他干脆伸手扒拉了一下对方的肩膀,强迫他转过身来。
齐林和孟大强都愣住了。
那是一副面无血色的,枯槁灰败的脸。
眼睛浑浊不堪,眼白部分布满了灰黄色的翳状物,几乎看不到瞳孔,茫然地“望”着前方,没有任何焦点。
齐林皱着眉头,只觉得怪异无比,他这个样子很明显已经得了重病,不可能健步如飞的跋涉在此处劳作……而另一边孟大强的表情则要精彩许多。
这个样子他昨日刚刚见过……与蓝大爷的表现如出一辙!
“大侄,大侄!”他疯狂摇晃起这个老头的身体,似乎要把他唤醒。
说实在的,他当然不喜欢这个老头,奸猾又谄媚,欺软怕硬,还是欺负蓝大爷的主要帮凶……
可这和简单的喜恶没有关系,作为生长在现代下的年轻人,所受到的教育就是,人命永远排在第一位!
“他都这样子了,咋还不送他去看医生!”孟大强心急如焚的朝大婶嘶吼。
“去看什么医生……他不是好好的嘛?”圆球形的大婶笑道。
孟大强愣住了,他一时甚至有些分不清对方究竟在说反话还是真的瞎了……直到他细细的看去,发现他这个大婶的眼里有一抹异样的白翳,而眼瞳看似直愣愣的,其实根本没有在注视自己。
他的头皮瞬间发麻了起来,某种恐惧似乎从骨髓里钻了出来,那是近乎本能的战栗。
齐林骤然抓住了他的胳膊:
“冷静,不要露出异常。”
孟大强惊醒似的抬头,放眼望去,除了他大侄和婶子外,其余花田里的老头老太也都纷纷抬起了头,朝这边看了过来,表情不一,瞳孔只有隐约的朝向,却没有焦距。
他想到了一句古话,叫做做白日梦,也叫睁眼做梦。
现在这帮人就很像在睁眼做梦。
人们突然拥攒了过来,各自拿着自己装花的篮子,又或者干脆手持着几束,目光空泛的看着两人,缓缓朝他们走了过来。
齐林拉着孟大强微微往后一退,以他目前的身体素质,即使不戴傩面,收拾十来个老头老太太那也是一眨眼的事。
不能对平民出手,可不代表不能正当防卫。
然而,他们只是往这里靠近,并无敌意,带着紫釉花与他们擦肩而过,有人甚至和孟大强打了个招呼……若忽视那梦游般的眼神空洞,和常人比起来也并无区别。
人潮很快散去了,看采摘的紫釉花数量,齐林和孟大强刚来的时候应该就已经快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