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喜梦大人的样子!
食梦貘看到了抱着无穷金银钞票的自己,坐揽美人后宫,妻妾成群的自己,权势滔天万人低头的自己……
还有与父亲坐在一起,谈笑吃饭的自己。
不,那不是自己……是喜梦大人的样子!
食梦貘的嘴巴不自觉的快要咧上天,再无半分犹豫,接下了这个任务:
“是,感谢喜梦大人为我着想……我从今晚便去吞噬。”
“人呐,又不是只有夜晚才会做梦。”四面八方的声音愈发欢快,“请从此刻开始!”
食梦貘再无回声了。
如果有人不慎从此处砍柴经过,便会发现,一位满身淤泥看起来惨兮兮的男人,孤孤零零的站在一个半塌的自制帐篷前,带着诡异的,无法遏制的笑意在自言自语。
………………
清晨的山鸡村并未因天光而显得明媚,浓雾依旧固执地缠绕着每一座房舍,每一棵树,湿冷的气息渗入骨髓。
文姨早早便坐在了院中的小马扎上,手中握着刻刀与一块纹理细腻的硬木,有些心不在焉的雕刻着傩面,木屑零零星星地落在她那条与山村格格不入的伞状半身裙上,她也浑不在意。
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院门口半掩的木门。
“那孩子……今天会来吧?”
文心心里嘀咕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未成形的傩面轮廓上摩挲。
昨天谛听那孩子离开时的眼神和话语,让她沉寂多年的心湖难得地起了几圈涟漪。
戊寅位实验品啊……她没想到当年那个在冰冷实验室里眼神空洞的小家伙,能成长成如今的模样,更没想到他会如此坚定地选择背负沉重的过去。
这让她很欣慰,让她发自内心的开心……也不免多出了一些担忧。
“巳蛇派的手段……肯定不可能这么简单。”
她眉头微蹙,刻刀不小心用力过猛,在木头上划出一道略深的痕迹,破坏了流畅的线条。
“啧。”
文姨不满地咂了下嘴,用刀尖小心地修整着。
就在她专注于修复那道失误时,一种极其细微、几乎被浓雾吸收殆尽的脚步声,停在了院门口。
她的耳朵和心一动,有些高兴,却突然发现不太对。
不是谛听。
文姨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依旧专注在木头上,但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后颈的汗毛悄然立起。
这脚步声沉稳、规律,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缓,与村里任何人的脚步声都不同。
院门被轻轻推开,发出陈旧的“吱呀”声。
文姨这才缓缓转头,手中捧着未完成的傩面,投向门口。
浓雾中,一个身影拄着一根深色、似乎是某种硬木或青铜制成的拐杖,静静地站在那里,来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褂,外面套着一件同样朴素的深色马甲,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像极了邻村串门的老先生。
然而,文姨握着刻刀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她愣了片刻,眼神从最初的惊讶迅速沉淀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瞬间的恍然,有被触及旧伤的锐痛,有厌烦,甚至有一丝……荒谬。
“呵……”
文姨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嗤笑,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她放下刻刀和木块,拍了拍裙摆上的木屑,慢慢站起身,脸上也挂起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带着点客套疏离的微笑。
“稀客啊,哪阵风把你吹来的?”
她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熟稔的调侃,但眼底没有丝毫笑意。
老者拄着拐杖,步履从容地踏入小院,拐杖底端敲在湿冷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环顾了一下这个简陋却收拾得异常整齐的小院,目光最后落在文姨身上,笑容不变,声音温和:
“这么多年不见,嘴还是这么利。”
“我嘴一点不利,我要是嘴再利一点的话,应该问一句你怎么还没死。”
“我们一个巳蛇之牙,一个巳蛇之舌,非要闹得如此老死不相往来么?”
“别拿这个……恶心的称号出来。”文姨啐了一口,“难听!”
老者摇摇头,“我都老得入土了,你倒是养得气色不错,这身打扮……还是那么‘潮’,别人说大山里的空气让人长寿,不会是真的吧?”
“有屁快放。”文姨说。
老者从善如流地在马扎上坐下,拐杖稳稳地靠在腿边,虽然自嘲老了,但他坐姿挺拔,丝毫没有老态龙钟之感,反而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古剑。
“喝什么?”
“普洱吧。”
“白开水倒是有。”
说完,文姨真就去屋里端出两个粗陶碗,倒了凉水,一碗放在老者面前的小矮凳上,一碗自己端着。
她抿了一口凉水,“咋来的?”
“开车到镇上,然后我一步步走进来的。”
“老家伙体力还行啊。”文姨嘲讽道。
“只是想见你。”
文姨又啐了一口:
“老东西,年轻时候文文弱弱的,到老还学起性骚扰了!”
“为什么对我这么有敌意呢?我们明明是一家的。”
“谁和你一家?”文姨露出了厌恶之色,“你要是当时和我一起走……也不至于闹到现在这样!”
“可是……”老者沉默了片刻,“就当是人各有志吧。”
“所以你的志向现在又打算干嘛?”文姨皱眉,“肯定不安好心。”
“组织以前派来的人都被你打发了回去……我觉得很合理,因为一些年轻人来,总是没有诚意,所以我这次亲自来了。”老者慢悠悠的开口。
“叫我回去的事免开尊口。”文姨冷喝。
“那倒不是……”他轻轻笑着说道。
“你已见城头土了吧?现在……正是回收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