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枝头,光影如水,齐林远望而去,松涛在夜风下如潮汐一般起伏。
与恐怖电影里相反的是,这里白天雾影重重,到了晚上视线反而清晰点。
早年他在语文课本中看到那些名家写到农村生活,都会提到明亮如白昼的月亮地,晴天的夜晚人们甚至不需要打灯,就这么走在歪歪扭扭的小径上,蛙声和稻香混成一片,听着听着就容易酣眠。
这样的形容非常对一个文艺青年的胃口,他便也如憧憬喀纳斯湖水怪一样憧憬着,直到有一次去农村做项目采风,才发现村里早已建起了现代化的楼屋。
于是,这样的场面就成了他心里的遗憾,也被齐林当做经过艺术加工后的不现实造物,可他真的来到了山鸡村这样古老而荒芜的村落,才发现这样的场景竟然是真的,宁静,悠远,青石砖上的月亮地,水汽泼洒在上面泛着光,像是一片安静的湖。
山鸡村保留了这样的月光,却与现代发展完全脱了轨,和那些旧时的课文一样缓缓在被时代淘汰……
齐林胡思乱想着,觉得定下这条规则的神明有点过于残忍,祂好像不喜欢happy end似的,必要世事不得圆满,世事不得两全。
你得到了什么,就定然要再失去一点什么。
“哎……”
齐林悠悠的吐出白雾。
守夜继续,由于暂时无法睡着的‘诅咒’,他主动包揽起了更多的职责,把班次调成了两班,林雀陈浩谛听共值三分之一的时间,其他三分之二由他包揽,当然……有睡不着的想来陪陪他的话,他也并不介意。
白天的所见所闻都已经和小队成员分享完毕,林雀也将所有消息汇总发回了第九局,以腾根为圆心,围绕着叶支书、文姨、还有那片神秘的花田展开。
只可惜,在这个衰败的,远离现代世界的一隅中,并不能事事那么如意。
叶支书那里油盐不进,局里甚至通过政府资源旁敲侧击的给叶支书下达了压力,但看起来没什么效果,这个老头完全没有来找他们主动配合的意愿。
说起来也是,一个半只脚插在土里的人,连死亡都已经看淡了,在这世界上无亲无故的,还有什么能威胁到他呢?
其次,是文姨那里得到的消息,所有有关腾根的图谱都传回了局内,经由专门设立的研究小组负责调查补全,而这倒是个好消息,他以为想要获得腾根傩面,真得像升级打怪收集材料似的,慢慢在村子里找线索,谁知道局里的调查组在刚过凌晨的时候便传来了最新消息。
结合图谱,破碎的神话传说和众人描述,研究小组已经确认了第一版腾根傩面的模型,且正确率应该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当然,由于事关大傩,再加上严谨周密的求知精神,他们还在继续完善图谱,力求准确率无限接近百分之百。
“时代变了呀,我们可不一定要走那神神叨叨的一套。”
齐林轻声笑了笑。
局内能解的话,他的压力也会变小很多,只是……谛听的表现却略微让他有些担忧。
这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孩子,当然以往他也没必要藏……可今天谛听回来后却吞吞吐吐的,拿出腾根傩面的稿纸,又像犹豫着有话要说。
“咋了?在想什么?”
齐林看着吃饭时分神的谛听,终于忍不住发问。
让他震惊的是,谛听吓得差点把碗甩出去,最后猛扒了几口,说了句“没事,吃饱了”,便飞也似的上了楼。
“难怪啊,难怪我小时候那些秘密都瞒不过我妈。”陈浩看着一溜烟上楼的孩子,吐槽道,“太明显了吧,他就差把‘有心事’俩大字写脸上了。”
“那是仨字。”林雀说,“不过你都能看出来的事,证明这事还对他影响不小……”
几人把目光纷纷转向齐林。
“别看我,我更不知道。”齐林扒了口饭。
“你不是他哥么?”
“又没血脉关系……再说了有血脉也不能感知到对方的心思。”齐林略显无奈的一笑,目光也斜向上瞟过去。
“那你一点也不急?”陈浩问道。
“急什么,他是个懂事的小孩……分得清好和坏。”齐林随意道:
“而且他终于有了自己的想法和秘密……这是好事。”
吃饭时的对话终结至此,齐林回忆了一下,当时他显得潇洒至极,完美符合当下时代孩子所需的开明家长,可到了晚上就开始有些牙疼后悔了。
吃瓜是其次,主要还是担心……这个连过往都记不得的小孩到底在想什么?藏着什么秘密?真是让监护人捉急啊。
他打算找个时间再和谛听好好聊一聊。
第三个,便是“独有物”和那片神秘的花海。
他轻轻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乳白的海螺,由于没有重量的缘故,它在夜里显得更奇异了,像是一团轻飘飘的月光。
“好不真实啊……”他轻声的叹。
不愧是能自由跨越且同时存在于现实和傩面之下的物品,他隐约觉得这玩意定然有大用处,就像玄幻世界里的天材地宝,可九局传来的消息却是,“独有物”目前根本没有任何开发先例,面对着这完全不符合物理定律的材料,即使是聚集顶尖技术的天工坊也束手无策。
唯一能知道的作用,还是他从草木回忆里得到的消息,“独有物”能用来刻印容纳神魂的特殊傩面。
“那么按伯奇所说,只要让谛听闻闻这个独有物的味道,便有几率顺着相似的味道找到月樟……”齐林自言自语道,“不过就算找到月樟,真能顺利的把月樟雕刻成傩面么……”
算了,这种刻印技术上的事,到时就交给技术人员和草木头疼去吧。
而且……
他看着这枚海螺,久久不言,满脑子都是那表情呆滞,却口口声声喊着大强的脸。
独有物到底因何而诞生,傩神集会的悬赏系统又是怎么回事?
之前他对傩面之下已经是一副坦然无味的态度,心里想着反正都唯心主义了即使出现再离谱的事情也能接受……
可今天的事还是超脱了他的想象,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他甚至还找了个空档,再度和伯奇确认了一遍海螺的样子,最终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伯奇通过悬赏系统发送的报酬,成了亡灵跨越数十年的,真实存在的执念?同时恰好引导他走到那片花海,恰好送到了他的手中?
这种诡异的权能已经不是简单的唯心主义或者异能能解释的了……更像是神在世界之上垂下无形丝线,纺织或者操控着所有人的命运。
“序列零命运之轮是吧……”齐林借由某部小说的设定吐了个槽。
若这真的是傩神集会幕后之人的权能,那当前世界,科学与异能分庭抗礼的局面简直就是玩笑……祂如同克系神话中不可说不可知不可言的恐怖存在,能把地球当做玻璃弹珠玩。
以后更高骨重的表现到底如何?满级骨重能做到这种事么?
他隐隐有些头痛,暂时制止了自己深究下去,只是忍不住又捏了捏手里轻飘飘的海螺。
如果这真是孟大强母亲的执念之物,那他是否该告知一声孟大强?
齐林拼命按死了自己犹豫,在任务相关,生死决策前逼迫自己果断,可在情感方面的事上又忍不住纠结了起来。
说出来好,还是不说出来好呢?
逝去的就是失去了……触摸不到,拥抱不到,没有温度,无法挽回……按理说他该让这种无法挽回的事都如潮水一样离开,因为明知不可得,再追忆只是种痛苦。
更何况,孟大强连“见面”这一行为都做不到,因为那片花海中的亡灵仅存于傩面之下,而他又没有傩面。
可自己怎么替别人做选择呢……也许你认为的痛苦,都是别人满心求而不得的思念。
即使回忆荆棘如林,有些人也不会觉得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