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记忆在她的脑海中掀起尘埃,突兀的跃起,在黄沙泥石中,像一条出海的大鲸鱼……
在那记忆越出大脑皮层的一瞬,她好像又听到了许多人都在嘲笑她,那些声音尖酸又刺耳,过了很多年还是像有人在用指甲挠玻璃。
“略略略,女的怎么可能追得上男的!”
“女的自己去跳皮筋吧,你哪来的劲翻墙!”
“我爸说女的生下来就是为了嫁人生孩子的!”
她那座荒如枯坟的老家里,大多都是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观念荼毒,许多人都在说女孩无用……她小时候也不懂什么是对错,只是听着不开心。
所以,林雀从小就是个皮实的野孩子,树枝和石头是她手里的标配,一旦有人说女孩子怎么怎么样,她就冲过去把那群小屁孩放倒在地,骑人身上拿着树枝当鞭子,指着头问人家:“女的咋了,服不服,服不服!”
在林雀大王如此强横的自证下,大部分同龄人是服了软,毕竟暴力的优先级远高于性别。
于是,她越来越痴迷于这种感觉,没事带着一帮小弟去炸牛粪,捣乱,丢石头……至今她的头发下面还藏着一条浅浅的伤疤,便是当年混世魔王时期的“印记”。
自然,做了这么多事,翻墙也在其中,她其实很不喜欢翻墙,翻墙的姿势太丑了,左腿别右腿有时候吭哧吭哧的往上拽半天,像一条难看的癞蛤蟆。
可她就是要爬,因为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爬墙,丢石头,炸牛粪,打架,才能让她表现的比男孩子强,比男孩子更像“男孩子”。
直到有一天,她回到家里,拿起剪刀,顶在自己的头前。
在现在的自己看来,小时候的自己可真蠢啊……竟然为了证明自己比男孩更“男孩”,要剪掉自己的头发。
后来为什么没剪呢?
是了,是一个满脸褶子,小心谨慎,又满脸担忧的人叫住了她。
“娃啊?你拿个剪刀是做啥子?”
“我要把头发剪了,他们都是短头发!”林雀固执道。
“可是你是个女娃子啊……”
“我不,我不是……我比他们更像男的!”林雀抓着自己的头发,却迟迟未下决心压动剪柄。
她真的好喜欢自己的头发啊,柔顺的掉下来,虽然更容易沾灰,但是能扎成漂亮的小辫子……
当时她就要动手了,可心疼害怕的怎么也止不住眼泪。
“为什么要像男的?”那个老人心疼道,“男娃女娃,只要对别人好,知道感恩,不都是好娃子么?”
“女的就要受人欺负!”林雀眼睛红红的嘶吼出声来。
“……可这怎么会是你的错呢?”老人小心翼翼的去拿她的剪刀,“是那些人的错啊。”
林雀还记得当时的感觉,她当时听到了这句话的时候,满腹的委屈和悲伤都好像涌了出来,可她不知委屈从何而起。
就像不知道为什么无法选择的性别会是错。
她一直都觉得自己才是错的,受人欺负是因为自己不够凶,爬不过墙是因为自己的胳膊瘦,说搞笑点,无法参加“比谁尿的远”这种孩子间标准活动,也是因为自己没有那个器官的错。
“笨娃子。”老人拿住了剪刀,见林雀没有反抗,这才猛然松了一口气,随后把剪刀丢到一边,轻轻的抱住了这个孩子。
“那是孬人的错,不管你是女娃还是男娃……你从生下来没有任何错。”
“娃啊,你是自由的……以后要出大山呀,去城里面,城里面接受教育的人多,到时候,不会有人因为你是个女娃子而欺负你,男娃女娃都一样。”
“至于这帮邋遢的小崽子,别管他们……又熊又长得又难看,能和我孙女比么?”
老人突然想起了什么,微微颤颤的去掉了一层漆的梳妆镜前,取出了一块白布。
他小心翼翼的捧着白布过来,在林雀面前摊开。
是一枚发卡,说真的那枚发卡在现代人的眼光里看起来土爆了,上面有朵娇嫩的粉色塑料小花……可在当时的林雀看来,那根廉价的发卡是这么的好看这么的美。
老人拿起发卡,轻轻的给林雀别上。
“噫,看,头发长就是好别点……”老人似乎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你以后要是真正喜欢短头发的样子,再剪,不过可得把这个发卡收好,这是你奶奶留下来的。”
“我……”林雀呆呆的伸出手,摸向了头顶的发卡,“他们会抢我的……”
“谁敢。”老人瞬间绷起了脸,把自己衣领前挂着红绳的犬牙取了下来。
“这个给你,除凶辟邪用的,是狼王的牙。”老人故意凶道,“也告诉那帮小比崽子,谁敢碰你,晚上就会被狼王吃了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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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雀摸了摸自己胸口的犬牙项坠,看着这荒无人烟的村落,一时间愣住了……草木没有催促她,但林雀自己却突然呼了口气,禁止自己再胡思乱想。
她不能再想深,想深了就会看到血……厄运突兀降临,那个温和的,保护她的老人安静的睡在白色的床上面如死灰,年少的林雀抓着头发,害怕的像是头皮要炸开。
“嗯……为什么要翻墙啊……”林雀重复喃喃了一遍。
“嗯嗯,为什么要翻呢?”草木这才继续八卦。
“因为我只是想……
证明自己能翻过那面墙!”林雀突然笑道。
“啊?原来是这样啊。”草木也笑。
她完全没有听懂。
但无所谓,林雀在她看来本身就很难懂……这不妨碍她为林雀发自内心的开心。
林雀望着对方的傻笑,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是准备套草木的话……结果怎么把自己陷进去了。
“坏蛋。”林雀伸爪子过去捏了捏草木的腿,“继续说,那你是为什么要翻墙?”
“我……”草木怔了怔,有些疑惑的看着地面,“为了……找糖?”
“不对吧?这不死循环了么!”林雀眼角抽了抽,“糖这种东西一般不都是在自己家里放着么?还是说你们其实是翻去别人家偷啊……?”
“不,我们没有偷……偷东西是不好的。”草木赶紧解释道。
“那究竟是为什么?”林雀眨眨眼,继续发问。
是啊,因为什么?他们究竟为什么要翻墙?而且不止一次,是次次的跟随着那个心安的背影翻出去……可他们没有得到甜,也没有得到满足。
为什么要翻墙?
草木没注意齐林已经来到她的身后,正准备开口让她们上去换班休息。
“为了……”她怔怔的开口,“齐林他……是为了带我们从‘笼子’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