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个冷清破败的院子,草木回头望了一眼,叶凡依旧靠在竹椅旁,佝偻的身影在浓雾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渺小和孤寂。
她捏了捏手指,感受着指甲掐进掌心的轻微刺痛,然后猛地转身,但没有走向炊烟稀落的村舍,而是毫不犹豫地闪进了村后那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通往更深山的岔径。
回忆的碎片消散,现实的山风带着刺骨的寒意,草木的思绪回归,手中力量加重,又握了握粗糙的藤胫,继续往上爬。
虽然手臂有些发酸,但傩面拥有者的体质终归是比正常人强,她咬着牙,脚尖寻到一个更稳固的石缝,猛地向上发力,终于攀上了这道陡坎。
然而,眼前并非坦途,而是更深、更密的原始老林,光线被浓密的树冠遮蔽,即使在白日,林中也显得昏暗阴森,巨大的蕨类植物肆意生长,扭曲虬结的树根像某种巨兽的利爪,盘踞在地面厚厚的腐殖层上,散发出潮湿、腐朽的味道。
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的喘息声和踩断枯枝败叶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林间回荡。
“嗯……”草木深深的吸了一口这里的空气,非但不怕,还露出了些许怀念的神色,“好熟悉啊……”
是的,这么多年以来,自己每当孤寂之时便要爬上山巅眺望星星,大大小小的正路和小道攀爬了不知道多少次,怎么可能不熟悉呢?
人的大脑真神奇,会自动清除那些远离眼前的事物,以保空明,可当熟悉的气味与风涌进五感,曾经的画面又像刻印好的老电影一样徐徐播放起来。
凭着这近乎本能的记忆,她在迷宫般的树林间、在藤蔓的纠缠中艰难穿行。
路早已消失,或者说,这里的路本就从未存在过,是她躲避长辈们的小路,所以只能依靠着对方向感的微弱把握,以及某些似曾相识的特点……比如一块形状怪异的巨石、一棵刻着模糊旧痕的老树,来确认自己没走错。
她看了看自己手机上的时间,这是局里准备的,此时正值午后。
她又想起来不少事,要去看看那林间的庙宇,看看她的神秘的老朋友。
直到汗水浸透了里衣,又被山间的寒气冻结,带来一阵阵冰冷的黏腻感,荆棘在裸露的手腕和小腿上划开细小的血痕,火辣辣地刺痛。
她终于看到前方的光线有了些微的不同,树木变得稀疏了些,林间弥漫的灰雾也似乎稀薄了。
草木拨开一丛垂挂到地面的巨大藤蔓,面前豁然开朗,一座建筑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古老、破败到几乎摇摇欲坠的庙宇,沉默地矗立在林间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里面供奉的定然不是什么热门的神,勾兑了东西南北方说不清的建筑风格。
而且庙宇不大,由颜色深沉的石块垒砌而成,表面爬满了厚厚的青苔和藤蔓植物,石缝间顽强地钻出几株小树苗,庙门破破烂烂仿佛一推就倒,屋顶严重塌陷,露出几根朽烂的椽子,歪歪斜斜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残存的墙壁上刻满了意义不明的、被岁月侵蚀得模糊难辨的纹路。
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比山林本身的寒气更甚,从那洞口弥漫出来。
草木站在原地,感觉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突然犹豫了一下。
与其他人半信半疑的态度不同,草木是从小就坚定的知道,这座山中是有山神庇佑的,腾根确实存在。
至于为什么?
因为她能直接和山神沟通!
已经是忘了多少年前了,她自己一人又偷摸跑到大山里看星星……那时的山神老庙还不是那么的破旧,她蹬着垒起的石砖爬上去,孩子腿短,吭哧吭哧爬到高处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可那晚山风大作,确实是吹走了天上的云霞,但也吹的树林摇摇欲坠,大风加之墙壁湿滑,少女便一歪屁股,从墙上掉了下来。
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五米的墙,若是腿着地起码得落个骨折。
若是头着地……
哈哈,那就真像那群老人说的一样了,“憨憨傻傻痴呆儿”
可草木无能为力,她又不会飞,于是在下坠之时,唯一能做的就是闭紧双眼。
但,她突然感受到背部有枯瘦的手臂接住了她,像是摇篮一样把她抱住了。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草木却先慌了神……她感到那就是手臂的形状,难不成是偷摸上山被某位长辈发现了?
她认命的紧闭双眼,等着挨骂。
但对方什么都没有说,那双手臂温柔的下落,再下落,最后把她放在了地上。
草木终于察觉到了不对,睁开眼睛。
她的面前,万根缠绕,仿佛有虚空中的大树,以空气为泥壤扎根生芽,蔓延出无穷无尽的根须,而那些根须也完全不似普通树木……它们竟是仿佛是有生命的,在空中微微晃动。
接住她的正是其中两道根须。
草木手忙脚乱的抓住其中一条根须,手中带来发凉的触觉,像是摸到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片。
她骤然惊恐缩手,老树根也触电一样缩手,随即开始迅速遁入虚空,好似遁入了另一个世界。
“你是……山神大人?”草木突然鼓起勇气,大喊出声。
静了很久后,虚空中又深处一条触须,打了个弯……
似是摆出了一个【?】
草木震惊的神色缓缓消退,快乐的笑容逐渐涌上了脸颊,冲了过去,而那条触须又害怕似的往后一缩。
两方都停住了,可一阵山风涌来,两方像是都鼓起了勇气……
手心和触须微微的相碰,击了个掌。
这便是草木童年中最大的秘密。
所以她更恨村子里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以及对腾根的无聊解读,她要证明什么献祭什么种蛊……根本就是莫须有!
所以,她才会避开其他人偷摸再次上来,有些事情没了解之前,她想连齐林都瞒着……因为她在治愈室里醒来前,梦到了腾根痛苦的盘旋在整个山脉上,有人在低低的笑,而那些美丽的,带着岁月刻痕的根须上,都是可怖的带血的卵鞘。
腾根怎么了?难道是病了,或者遭受了污染?祂会变坏么?还是那个会接下孩童的山神么?
还是……自己的朋友么?
她要自己先亲眼确认。
然而,就在草木盯着这破败的庭院,四处叫了几声腾根的名字后,并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就在她失落的低下头时,突然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草木骤然抬头,看到空气中突兀生长出带着鳞片的根须,仿佛大树扎根于此。
她愣了片刻,突然低低笑了,笑中带泪,举起手掌迎了上去。
那根须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即缓缓落下,在灰暗的破旧的山神老庙中。
与她击了一下掌。
……
但谁都没想到的是。
那根须的头部突然炸开鳞片,尖端细如针头,轻轻刺入了草木的手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