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一遍遍地把手机扔下再抬起,最后索性一直戴着药王菩萨傩面玩手机,不断地在短视频,各个社交软件上来回切换。
然而,即使盯到眼睛发酸落泪,他也还是没等到第二傩神的回复。
于是空空的卧室内,只能响起一声沉闷的叹气。
倒不是齐林故意不想回,只是因为一件事套着一件事,停不下来。
时间像是永无止息的河流。
所以人也只能马不停蹄的在河中游泳,仿佛有一刻停留就会溺死在其中。
他感到有些沉闷了,于是微微开了点车窗缝,夜风灌入,让大脑略略清醒了些。
“不要养成单手握方向盘的习惯……”齐林轻声提醒。
“你都没往这里看怎么知道的?”林雀紧张的把双手握上,“我看你都是这么开的,想着这么开会不会轻松一点。”
“局里没有车给你练手么?”
“局里都是任务用车,又不能私用,而出任务的时候大多轮不到我开嘛。”
“我们这趟其实也算是出任务吧?”
“不!我们这趟是任务前置,只是和那位病人简单沟通一下明日具体事项,防止穿帮。”林雀理直气壮的看着前方,眼中的路灯明暗交错,“正好晚上车少,抓着这一会时间练练车,合情合理。”
齐林在副驾驶上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微微闭上了眼睛。
自从有了傩面后,他的身体总觉比以往更容易疲惫,他也将这种感觉和研究部同步了,但得出的调查结果显示各项指标都很正常健康,只是单纯的有点贫血,多吃肉就好了。
就当自己意识逐渐朦胧时,林雀的声音又响起来:
“刚才在局里我都没敢吱声……所以,你和陈浩坦白你的身份了么?”
“我的身份?”齐林微微睁开眼,“第九局还是……”
“当然是那个咯。”她微微坐直了身子。
“……没有。”齐林低声道。
“嗯。”林雀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
最大的原因自然是傩神的重要性,这个身份目前所象征的含义连自己都不清楚,但必然身伴诡谲,暗流涌动。
旁人不知道也是一种另类的保护。
说实在的他甚至有些后悔告诉林雀,但在林雀那堪称可怕的直觉下避无可避。
再加上当时自己走投无路,被一堆秘密包裹,几乎要窒息,也太需要一个宣泄口了。
“不要有什么愧疚的情绪哦。”林雀突然说道,“我是自己猜出来的,不是你主动告密。”
副驾驶位传来轻轻的笑声,“谢谢你。”
“你这车动力还挺大的,我轻轻一踩油门就好快啊!”林雀有些紧张的调转话题。
齐林看着龟速行驶的车辆,和表盘里不到80KM的时速,微微叹了口气:
“多开开你就不会觉得二手老捷达的动力大了……准备下高速。”
这次要见的对象目前正在市第二人民医院肿瘤科,身患的是一种较为罕见的多发性骨髓瘤,经相关人员日夜摸点后,确认了青木堂接触过这位病人,并在取得本人和家属同意后选择配合官方。
两人把车停好,按着指引找到对应大楼。
此刻已是深夜,空荡的医院大堂内几乎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他们左右看了一眼,找到电梯,按了对应的楼层,一路而上。
短暂的失重感传来,耳边轻微轰鸣了片刻,随之“叮咚”一声轻响。
门开了。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某种花香涌入鼻子。
“你们好?找谁?”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微微抬头,厚重的镜片上反射着一男一女。
齐林抽了抽鼻子,发现护士站摆着一株枯萎的康乃馨。
“您好,我们是温心的家属,已经提前预约过。”
“哦,就是你们啊。”护士的手指搓动纸张,翻阅了一下表格,“在7号床,应该还没睡。”
“谢谢。”
两人尽量放轻脚步。
“温心,16岁,目前已经骨髓瘤晚期。”林雀翻着病历本,压低声音,“主治医生说已经出现肺转移,家属上周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
“16岁……”
这样花一样的年龄,任谁遇到这种事大抵都会绝望,所以才会寄希望于神明。
齐林的脚步缓缓停在病房门前,透过观察窗看到病床上蜷缩的身影。
少年正对着窗户发呆,看不到面容,头顶光溜溜的没有一根头发。
床头柜放着半碗食物,看起来只是些清淡的粥,而碗的旁边放着一块发亮的相框,里面的照片看不清晰。
某种强烈的悲意蔓延在整个屋内,像是无穷无尽的海,缓缓涌来,少年的身子宛如一块大海中的礁石。
这个叫温心的少年很多个日日夜夜里大抵也是这么沉默着吧?就这么抱着那块相片做成的浮木,一直等待到天明。
“他父母呢?”
“妹妹发高烧,母亲带去看急诊了。”林雀把病历卷起,“父亲在工地赶不过来——据说为了凑医药费接了三个夜班。”
齐林听到后,眼神微微失焦了片刻。
这是何等漫长又苦难的人生……完全不用任何修饰,仅仅浓缩成数十个字,便足以让听者麻木,远比毒蛇更毒。
而这样的苦痛,你又怎能不寄托于那些虚无缥缈的信仰?
齐林呼了一口气,看到林雀的眼神也和自己相似。
他不再多想,用了最大的力气,轻轻开门。
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病床上的少年猛地转头,警惕的目光在看到两人后变成了疑惑,那双眸子虽然有些微塌,却还算明亮。
“你好,温心对吧?”齐林拉过陪护椅坐下,发现少年手腕上密密麻麻的针眼。
“你们是……?”
“警察。”齐林明白直接的表明了身份。
他们对外自然不能宣传什么所谓的第九局,因此在有需要的场合,名牌身份都可以用执法单位做掩护。
“哦哦。警察……我知道了,是来和我说那个……青木堂的事吧?”
“对,详情我们的同事应该和你说过了。”林雀眨了眨眼睛。
“嗯,我会配合的,他们来找过我。”温心轻声道,“说如果我愿意的话,给他们发个消息,明天下午就会过来接我进那边的医院。”
明天?齐林和林雀不经意的对了下眼神。
这么快!
不过此事确实迫在眉睫,宜早不宜迟,也算是件好事。
“好的,那我们明天中午来找你,在这里一起等他们。”齐林轻声说道,“不过明天我们有可能会化妆,同时身份对外宣称是你的叔叔和婶婶。这样可以么?”
“嗯嗯。”温心显得极为乖巧,轻轻点了点头,“化妆?那我该怎么认你们?”
“我会在大拇指上戴个玉扳指,靠这个认人就行。”
“明白了……还有什么事么?”
这番对话平淡到让齐林隐隐生出不好的感觉,作为重症患者,又是个孩子,他宁愿对方歇斯底里或者再不济闹一点脾气。
可这样的场景,只有平静,死水般的平静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