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发烧了?”
“报告教授,体温36.8℃。”
国防科技大学,C4ISR技术国防科技重点实验室,主任办公室。
易建华教授身穿军装坐在办公桌旁,手里还拿着一本保罗·洛克哈特写的《一个数学家的叹息》,该书被誉为二十一世纪“数学教育界的《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强调直觉与创新,用于平衡技术与人文思考。
易教授面带笑意地注视着李战,“那就是个好想法。”
“多谢教授肯定。”李战松了一口气。
易教授示意李战坐过来,扬起手中的书问道:“《一个数学家的叹息》看过没有?”
“报告教授,张伟上尉推荐我看过,我已经看完了。”李战恭敬地回应。
保罗·洛克哈特在《一个数学家的叹息》中痛陈现代数学教育如何扼杀创造力,把“活生生的艺术”变成“死记硬背的公式”。
国防科技大学,尤其是信息系统与管理学院,近年来在研究生通识教育中引入了此书,目的是反“应试”思潮。
“应试”不懂,“应试技巧”总应该懂。
军校学员常陷于“解题套路”,此书是用于提醒C4ISR系统设计的核心是创造性思维,而不是套用模型。
同时,系统控制工程也需要“直觉”,面对复杂的对抗环境,公式推导不如“玩耍式建模”有效,该书强调的正是系统效能评估所需的思维方式。
重要的是,军校强调“又红又专”,这本书也为人文与技术平衡之间搭起了一道桥梁。
易建华教授把书轻轻合上,封面那行小字“一个数学家的叹息”在灯的映照下反射出一抹光,“洛克哈特说,真正的数学是‘让问题自己长大’,你把合成营当机步营打,不就是让问题自己长大吗?”
易教授面带思索地注视着李战,脸上还有一抹笑意。
李战挺直腰杆,没有吭声。
“机步营当合成营,是把积木拼成长城,合成营当机步营,是把长城拆回零件积木。”易教授的指尖在书脊上敲了两下,语重心长道:“战场上的合成旅、合成营,缺编是常态,我们就拿去年“钢拳旅”和第一蓝军旅在朱日和的实兵演训讨论。”
李战认真听教授解惑,同时脑中回忆起了去年国庆假期合成第三六旅与第一蓝军旅在朱日和的那场军事演训,两军交战,各种各样的细节充满心间,从电子战到物理战,从装甲战延伸到炮兵战,从争夺制空权到争夺电磁权……
易教授道:“你在红军指挥部担任参谋候补,也知道“钢拳旅”合成一营为了顶住第一蓝军旅的正面突击,付出的代价之惨烈,红蓝双方打了一天一夜,“钢拳旅”合成一营剩下的作战力量还是合成营吗?”
“教授,不是。”李战脸色复杂,教授赞同了自己的观点。
易教授起身走向窗台,负手注视着外面的训练场思考,李战连忙起身陪同,安静地站在教授后面。
易教授转身道:“现在全军七大军区共计26个合成旅试点,平时平均缺编率11.7%,战斗力跟第一蓝军旅都不是一个级别,一旦上了朱日和的演训场,这些合成营还会被打到严重缺编。”
李战若有所思点头,缺编率11.7%不仅是上的装备缺编,还包括士官缺编和军官缺编,信息化专业士官培养周期长,合成营火力参谋、无人机操纵员等新岗位缺编也颇为高。
“洛克哈特在书里举了个例子,”易教授凝重地思考,李战的问题也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说,孩子们玩几何,不是为了记住三角形面积公式,而是让三角形在沙盒里自己‘长’出边长、角度、甚至重心,你想把合成营当机步营打,也就是在给合成营这座钢铁长城松绑。”
“数学的本质是玩耍,玩耍的本质是自由,洛克哈特痛恨把活问题塞进死框架,我们合成营模块化设计,本意是‘积木长城’,可拆,也可拼,战场局势瞬息万变,作战核心要以不变应万变,对症下药,合成旅不能包治百病,它只是提升部队战斗力的一种手段。”
“所以,即使合成营战斗力强,我们也不能只用一种模板去打。”
易教授问道:“懂吗?”
李战沉思道:“教授,我懂了。”
“打仗,首先要为了胜利,其次也要减轻胜利的代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易教授顿了顿,笑道:“这里面学问多。”
易教授举例分析道:“抗日战争时期,你知道我们八路军是怎么把日军那些“混装旅”和“联队”玩儿得团团转的吗?”
李战肃然起敬,眼睛顿时明亮了起来。
易教授伸出三根手指,“游击战。”
易教授顿了顿,留一个空隙给李战思考,“一九四〇年百团大战,八路军副总指挥把正规战、游击战搅在一起打。”
“日军一个混成旅,装备了坦克、汽车、步兵炮。”
“八路军呢?”
“一个连的兵力,我们的战士们只有土枪、土炮,正面对抗,根本不是对手,但我们把连拆成三个排,排拆成班,班拆成组,白天藏山,夜里摸营,日军想正面碾压,碾的却是空气,什么也打不着。”
易教授弯下第二根手指,“地道战。”
“冀中平原下面,地道密集得像蜘蛛网。”
“日军一个联队进村扫荡,还带着工兵、毒气弹,专门去对付地道。”
“八路军呢?”
“八路军把地道口开在猪圈里、井沿下、炕头上,日军坦克压过来,轰隆隆,底下突然‘咔’一声,坦克掉进陷阱,后面跟进的步兵被四面八方的枪眼浇了一梭子,我们的战士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联队,什么联队?”易教授冷哼一声,自豪道:“八路军用土坯和铁锹就给拆开了。”
李战忍不住插话道:“教授,那麻雀战呢?”
易教授弯下第三根手指道:“麻雀战,麻雀战不是打麻雀,是像麻雀一样飞。”
“日军一个大队,扫荡一个村子,我们八路军民兵十几个人,端着汉阳造,躲在树上、房脊后、玉米地里,日军一露头,砰一枪,日军一回头,砰,又是一枪,十几个人,十几条枪,十几个方向,日军的火力网再密,装备再比八路军强,也罩不住满天飞的麻雀。”
“游击战拆规模,地道战拆地形,麻雀战拆火力,日军的联队和混成旅装备再多,也架不住八路军会把‘防御长城’拆成一堆会飞的积木。”
易教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道:“这是智慧,你正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