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像一片被烧焦的叶子,边缘卷曲,中心空洞,只剩下零星的碎片还能辨认。
零记得的最后画面,是零号的脸。
爆炸的余波散去后,雪原变成焦土。
她挣扎着从他怀里爬出来,第一时间去看他。
他的脸正对着她,硬抗堪比核弹的言灵·莱茵后奇迹般地完好无损,除了嘴角渗出的血,除了那双黯淡的黄金瞳,除了苍白得像纸的肤色,整个人看起来还算完整。
一点不像她,被火箭弹炸飞就差点变成焦尸。
“零号。”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在颤抖。
零号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映出她的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一口血沫。
零想抱他,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想检查他的伤口,想为他做点什么。
但她刚伸手,就被他制止了。
“别动……”零号把下巴压在她的头发上,声音嘶哑,像是破旧的风箱在喘息:“让我靠一下。”
“可是你的伤……”
“这样就好。”零号扯出一个笑容,却一点不像之前那个活泼的小狗,反倒呈现出几分将死之色:
“我现在的样子有点丑,可不能被你看见狼狈的样子,否则就不帅了。”
虽然正面完好,但他的后背已经化作焦炭,衣服完全烧毁,和血肉熔在一起,露出底下烧得发黑的脊椎。
他的双臂还保持着环抱她的姿势,但手臂上的皮肤已经碳化,像烧焦的树皮一样裂开,底下是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我那么丑的样子你都见过了。”零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融化掉一点点的黑色。
而且,你之前被捆在禁闭室里最狼狈的样子我都见过。
“呵呵,丑小鸭才能……蜕变成白天鹅,但我不需要……经历这个流程。”零号的喘息断断续续,好像随时会断气:
“听着,待会儿我会送你离开,你要好好活着……”
少女听到这话忍不住心脏一抽,有不祥的预感,咬着牙道:“我们一起!”
“现在……我得休息一会儿。”零号继续说,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
“这次,你得先一个人去中国看花了。”
“放心,我会去找你的。”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凝聚最后的力量对此方天地下令。
零听不懂那些古老的龙文,但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开始波动,空间开始扭曲。
有风在她身边旋转,轻柔地缠绕,要带她离开这里。
“零号,不要!”她意识到了什么,紧紧抓住他的手。
然而他却没有回应,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女孩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模糊扭曲褪色。
她想要尖叫,想要抓住什么,但她的手已经化作消散的光点,无法触碰到任何东西。
苍白的光芒吞没一切之前,她看到男孩眼中的金色彻底黯淡,身体无力超前倾去。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坐在一列火车上。
硬座车厢,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汗味脚臭味等各种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周围是陌生的人,和零号一样的黑发黑瞳,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
窗外是飞速后退的风景,依旧是雪景,却不再只有雪原。
还有田野、高山、以及村庄。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不合身的绿色军大衣,身体没有任何异样。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对面坐着一对中年夫妇,见她醒来,善意地笑了笑,用她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句什么。
旁边是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正在哭闹。
零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车厢连接处。
透过玻璃,她能看见外边的站牌,她不认识,但能看出不是俄文。
这是零号说过的方块字,是汉字。
她真的到了中国,传说中春暖花开的地方。
但是只有她一个人。
零号不知所踪。
她在车厢连接处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检票员过来查票。
她没有票,也不会说中文,只能茫然地看着对方。
检票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看她一个十二三岁精雕玉琢的外国小姑娘站在那,鼻涕眼泪都被冻成冰挂在脸上却一声不吭,顿时扯着嗓子大喊着是哪个不靠谱的公婆把孩子弄丢了。
中间一番折腾,但最后她还是成功在中国留下,并且在和那对夫妇的相处中,靠着自己独一无二的天赋“学会”了中文。
她试图返回俄罗斯。
她去了火车站,去了长途汽车站,甚至偷偷溜进货运站,想扒火车回去。
但都没有成功。
她没有身份证明,没有钱,没有一切能证明自己存在的东西。
而且,就算回去了,她能做什么?
零号伤成那样,她能救他吗?
秘党的人还在找他,她回去只会成为累赘。
所以她只能像零号吩咐的那样,好好活着,等他来找。
她在这个陌生的国家流浪,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打零工,学语言,学知识。
她的学习能力惊人,只要看过一遍的东西就能记住,只要听过一遍的语言就能掌握,甚至还能说几种方言。
但她无法融入这里,像一座孤岛,飘在人群的海洋里,等着那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万幸,在春去秋来几个轮回的某个清晨,一个男孩悄然出现在她身边,摸着她的头发:
“怎么还是那么矮?”
他没有食言,他找到了她,只是无法如以前那般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变成了一个神出鬼没的影之实力者。
……
记忆到此结束,零带着路明非和绘梨衣进入火车站。
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雪中摇晃,其中一条轨道上停着一节孤零零的车厢。
那是老式的绿皮车厢,漆皮剥落,窗户蒙尘,像是从某个废弃的列车上拆下来的。
但仔细看就能发现,车厢的轮毂是新的,连接处的钩锁也保养得很好。
这就是他们今晚的交通工具。
车厢里很简陋,只有两排相对的硬座,没有任何客供操控的设备。
但路明非从不需要这些。
言灵·剑御。
无形的领域以他为中心展开,车厢的轮子开始转动,转瞬冲出。
同时,言灵·冥照铺开,一层薄薄的黑雾将整节车厢包裹起来融入夜色,只剩下一个几近透明的轮廓。
车厢沿着铁轨向前滑行,速度很快,驶入郊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