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拜见陛下。”
望着须发皆白、揖拜行礼的陈广野,小皇帝忙起身上前,亲自搀扶道:“陈卿深夜来此,拿着神咤司的腰牌,还说是有要事...让朕猜猜,今夜所议之事可是跟前段时间的邗沟覆船案有关?”
“陛下圣明。不错,今日酉时,叔大派人千里加急,送回信来,言明已查清邗沟覆船案幕后主使和作案细节。而罪魁祸首不是旁人,正是您信赖有加,颇为倚重的神咤司丞张龙象。那无故失踪的百万两纲银也已找到藏匿之所,现由虎贲卫将军陈景率部走陆路押送回京。其余从犯、凶器、目击证人,皆在一同回京的路上。”
陈广野说的是一板一眼,条理分明,可小皇帝越往下听,眉头皱得越紧,不妙的预感萦绕心间,几乎要满溢而出。
“陈卿是说,自幼随朕长大,伴读左右,习武修文,替朝廷排万忧解千难的张龙象张爱卿,竟是邗沟覆船案的罪魁祸首?!”
小皇帝死死盯住道貌岸然的陈广野,一字一顿道。
“臣绝无半点欺君之心,一应人证物证,皆在快马回京的路上。”
陈广野伏身拜倒,言辞恳切。
“好!张龙象现人在何处?朕倒要问问,他这么一个位居三品、食邑万户的股肱重臣要这么多钱干嘛!”
小皇帝压下怒意,且不去管眼前这个明摆着是拿他当白痴的陈广野,沉声问道。
“以虎贲卫的脚程,此犯不日便到。老臣深夜进宫,是想提醒陛下,切莫因过往旧情,误了国事啊!”
“旧情,呵,犯下如此大罪,哪怕过往关系再亲厚,又怎能饶得过去呢?”
小皇帝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陈广野,摆摆手道:“朕乏了,陈卿也早日回府歇息吧。”
“老臣,告退。”
待陈广野颤颤巍巍地出殿回府,望着破碎玉牌怔怔出神的小皇帝这才落下一滴清泪,哑着嗓子道:“大伴,让洪卿和菊师进来吧。”
“陛下,方才陈广野所说,皆是满口胡言,您可千万不要相信啊!张司丞忠肝义胆,满朝文武有目共睹,若您真给他判了个夷三族的罪名,岂不是正合了陈老贼的意,他往后行事可就再无掣肘了啊!”
瞅着神情低落的小皇帝,洪彦演难免有些着急。
“龙象他,大抵已经死了。”
小皇帝摩挲着御案上那块残缺的玉牌,自言自语道:“陈广野此番入宫,挑衅也好,威胁也罢,目的无非是想让朕安分些。至于钱,他不在乎,我其实也不在乎。”
“跟钱无关...?”
满头雾水的菊道人伸出手,捅了捅近在咫尺的洪彦演。
“陛下的意思是,皇家跟陈氏会演变至如今水火不容的关系,说到底,不是钱的事。陛下他...应是另有苦衷。”
洪彦演人老成精,见识远非菊道人这个毛孩子可比,略一沉吟,就道出了小皇帝的弦外之音。
“是啊,正如洪卿所说,这从来不是钱的事,从来都不是。”
说着,小皇帝扯开身上龙袍,露出了年轻人本该白嫩光润、实际却铁青泛紫的肌肤,黑色的筋络血管贴在皮下,张牙舞爪,触目惊心。
“这玩意儿,叫黑太岁,是朕又爱又恨的东西,同样,也是海宁陈氏的镇族之宝。”
小皇帝指着装有古怪黑液的细瓷玉瓶,一边说,一边侧过身,让洪彦演和菊佬两人看他的后背。
“陛下,这是?”
瞅着趴伏在小皇帝背上,将脊柱大龙完全覆盖的“丑陋蜈蚣”,洪彦演凑近了仔细观察,才发现这蜈蚣并非什么刺青纹身,而是个隐藏在皮下,由千万根色泽黑亮、极其细微的丝束组成的活物!它以脊柱大龙为中心,蔓延全背,深入肌肉纹理、血管骨髓,自发起伏缩张,就像是拥有无数根须,并深扎入体,与人共生的大参一般,甚为可怖。
“当年,崇祯帝为保全大局牺牲小我,虽说因祸得福,给朝廷争取到了喘息之机,可龙脉却也无可避免地受到损伤,每日消糜,难以挽回。后来京师南移,态势愈加倾颓,恰逢陈广野主动将这黑太岁递到御前,说是能暂补龙脉残缺,维持法禁,保龙气不失。时局艰难,又无他法,先皇只好相信老贼的鬼话,纳其入体,以自身为温床,凭借朱氏子孙和大明龙脉间的血姻联系,重新养出龙体。而这件事,洪卿在朝中应当有所耳闻。”
小皇帝轻叹一声,重新穿好了龙袍。
“陛下所说,应是五十年前,那时无量还未入世扶龙,老臣在前线率军抗击大顺,因为龙脉和法禁的缘故,无时无刻不在为先皇和社稷忧心。后来听说龙脉补完,法禁稳固,本以为是朝廷遍搜四海九州,找到了什么稀世珍宝,却没成想这背后竟是陈广野的谋划,也无怪乎几十年来皇家一直对海宁陈氏青睐有加。”
洪彦演点点头,说起往事来也甚是唏嘘。
“朕现在才开诚布公,并非想瞒着洪卿,只是事关龙脉,干系甚大,先皇曾与海宁陈氏立下盟契,唯有历任皇帝和陈氏族长才可知晓内情。若非近些年黑太岁有鸠占鹊巢的趋势,频频反抗龙脉的压制,朕也不会如此迫切,欲将陈家除而后快。”
小皇帝言辞恳切,神情不似作伪,一旁的菊道人听得频频点头,也开口问了一句。
“陛下,若陈家真妄图借黑太岁夺舍龙体,染指大宝,那您为何不将此事上禀无量,让诸尊者帮忙,群策群力,永绝后患呢?”
“非是不愿,而是不能。”
见菊道人问到关键,小皇帝叹了口气,背后有纤毫毕现的五爪金龙浮现,紧接着这活灵活现,犹如实质的龙影迅速褪去体表华光,露出半是乌墨半是赤金的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