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笔锋落下,墨迹在纸上晕开,却不是写给天皇的奏章,而是一个他从未在意过的姓氏:
“去,给那个神谷夜也送一份请帖。”
“就说……”
藤原雅臣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柔而傲慢:
“这京都的雅,想请这位斩神者来好好品鉴一番。”
“哈。”
老仆恭敬地接过那封尚带着墨香的请帖,双手将其捧在胸前,深深一礼,随后如影子般无声地退出了庭院,只留下那扇绘着源氏物语的纸门被轻轻合上的声响。
庭院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藤原雅臣随手将狼毫笔搁在砚台上,也不去擦拭指尖沾染的一点墨迹,而是转过身,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了身后壁龛中挂着的一幅古画上。
那是一幅平安时代的《百鬼夜行图》。
看着看着,这位优雅的公卿忽然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嘲弄的表情。
“真是难看啊……关东和德川。”
藤原雅臣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投向了遥远的东方。
那个被现代霓虹灯光所笼罩的“新都”。
江户,或者说现在的东京。
“精心筹备的万灵超度大法会……”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语气中的讽刺意味浓烈到了极点。
“打着‘祈祷国泰民安、超度世间怨气’的旗号,把自家的家纹挂满整个东京,恨不得贴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呵,说到底,不过是那只老狸猫的子孙们觉得最近世道不太平,想借着神佛的名义,重新向世人宣示他们德川家对这片土地的所有权罢了。”
藤原雅臣摇着蝙蝠扇,在他眼里,这根本不是什么宗教仪式,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作秀。
“也难怪大阪的那群猴子会气得跳脚,不惜撕破脸皮也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动战争。毕竟,若是让德川家借着这场法会赚足了名望,再次坐稳了天下人的位置,那丰臣家想翻身可就难了。”
说到这里,这位优雅的公卿忽然停下了摇扇的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混杂着荒谬与幸灾乐祸的笑容:
“只可惜啊,这出精心搭建的戏台,还没等唱到高潮,就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给搅了个稀巴烂。”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细数着从“里京都”传来的惊人战报:
“不仅法会现场被毁,连四天王之一的榊原康政都被打得魂飞魄散,甚至连那最为关键的容器——源氏的那位公主,都被人硬生生当众拐跑了……”
“赔了夫人又折兵,如今只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一样,为了掩盖自家的丑态,集结大军在箱根叫嚣。”
“所谓的东西合战……”
藤原雅臣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看透世事的索然无味:
“说到底,不过是两群争强好胜的野狗,为了争夺谁能在历史上叫得更响亮一点,而互相撕咬罢了。”
这位高傲的藤原家执事并不知道。
那场在他眼中仅仅是“政治作秀”的法会,其背后隐藏着足以吞噬整个日本的黑暗真相。
但他不在乎。
或者说,他根本不屑去深究那些“武夫”的小算盘。
“不过,那个神谷夜……”
藤原雅臣的目光从东方移开,转而投向了西方。
那是大阪的方向,也是如今风暴眼的中心之一。
“既然已经把关东得罪死了,那这东边的路,他怕是回不去了。”
“而在大阪那群亡灵的拥簇下,想必他也快要厌倦了吧?”
藤原雅臣微微一笑。
既然东京回不去,大阪又太过喧嚣。
那么这座夹在东西之间,由于数千层结界保护而处于“绝对中立”的千年古都,自然就成了那位少年最好的去处。
“来吧。”
“让我看看,你这能斩神的少年,若是到了这只有规矩和传统的平安京……”
“又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话音落下,藤原雅臣并没有立刻起身回屋,而是站在缘侧,目光在那轮孤月上停留了片刻。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更有趣的“余兴节目”,他轻轻合上手中的蝙蝠扇,在掌心有节奏地敲击了两下。
“啪、啪。”
清脆的击掌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下一秒,回廊的阴影处,空气微微扭曲,一名身着黑衣的侍从无声无息地浮现,单膝跪地。
藤原雅臣用扇柄抵着下巴,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回想那份情报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
“我记得……在那份关于斩神者的调查报告里,似乎提到过,在那小子的身边,曾经跟着一条奇怪的……尾巴?”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嘲弄:
“好像是个自称拥有安倍家血脉,却混迹在东京市井招摇撞骗的……冒牌货?”
地上的黑衣侍从声音低沉,毫无起伏地补充道:
“回大人,确有此人。名叫安倍晴昼,是土御门家的弃子,常年在东京接些不入流的除灵委托。据情报显示,神谷夜在东京期间,此人曾多次以协助者的身份出现。”
“对,就是那个废物。”
藤原雅臣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仿佛找到了一个完美的棋子。
他转过身,随手用扇子指向了东方。
“去一趟那个乌烟瘴气的新都吧。”
他的声音慵懒,仿佛从京都去东京抓个人,就像是去自家后院拔根草一样简单:
“趁着德川家现在忙着收拾烂摊子,没空理会这种小虾米……”
“你去把那个安倍晴昼,给我请到京都来。”
侍从的身影微微一顿,似乎对家主竟然要跨越数百公里去抓一个骗子感到费解:
“大人?那只是个毫无灵力的凡人……”
“哎呀,你不懂。”
藤原雅臣轻轻摇了摇头,手中的蝙蝠扇“唰”的一声展开,优雅地挡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倒映着清冷月光的凤眼。
在那扇面的遮掩下,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要记住,我们所代表的,并非仅仅是藤原一姓,而是那高居于菊花王座之上的……云上人的颜面。”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庭院的围墙,投向了京都御所的方向,语气变得肃穆而虚伪:
“既然是要替陛下招揽这位未成年的斩神者,那这其中的雅与礼,便是半分也马虎不得的。”
“若是随便派个生面孔的信使过去,不仅显得太过生分,更会让世人觉得我们公家不懂得体恤下情,那是野波才做的事。”
说到这里,藤原雅臣眼角的笑意渐渐浓郁。
“所以,还是让他曾经的同伴去送,才最合适。”
“既显得我们对他的过往了如指掌,又带着亲切……”
藤原雅臣合上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此,才显得我们朝廷……”
“恩威并施,礼数周全,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