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并不知道自己在周家众人的脑补里，已经俨然变成了一个年纪轻轻却颇有城府的深藏若虚形象。
和苏恩曦一样，他其实也想不到自己有什么想要占卜的事情。姻缘并不需要。而对于未来如何，他也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想要去了解的执念。
横垣在眼前的主要事情就是从周家借出参孙龙骨一事。这件事情的成功与否事关绘梨衣的身体安危。路鸣泽说他这一次任务困难重重，恐怕会遇到不少的阻力。
因此他才会想要周璃替自己占卜一卦，想要知道他此行是否能够顺利。
周璃微微一笑，她的脸上倒是没有其他人那么惊异，好像是对路明非想要占卜的事情并不意外似的。
“那么请掷币吧。”周璃伸出纤细白皙的素手，将装着钱币的龟壳递到路明非面前。
路明非接过，摇动龟壳。
金铁之声兀响。
青铜的圆钱洒落桌案，朝上的一面都印蚀着“安臧”字样的铭文。
“三枚钱币都是背面朝上，初爻为老阴。物极必反，此爻将变为阳爻。”周璃用沾了茶水的尾指在桌案上落笔，记下“一、一、X”的爻象，边记边说，“请继续。”
路明非手臂轻轻摇动，不断晃出龟壳里的圆钱。全宴席上的人都在关注占卜的结果究竟如何。呼吸紧闭，宴厅内一时之间居然只能听见钱币撞击龟壳和桌案的声音。
周璃不断的用尾指在桌案上记录爻象：“而爻为老阴。物极必反，老阴变少阳……三爻，老阴变少阳……四爻……老阴变少阳……”
相当惊异的卦象。每一次金铁之声落地，在桌案上旋转洒落的圆钱都是象征阴性的“安臧”的字样朝上。每一爻都是动爻的老阴。
在金钱卦之中，三枚钱币同时呈现阴面，该爻象则会由“老阴”化为“少阳”，变成动爻，动爻变化后就会得到一个新的卦象，称为变卦。变卦预示事物未来的发展趋势。
第五次圆钱落定的时候，在场的每一位周家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们都是懂得《周易》数理的人。从初爻到五爻，全都是“安臧”的字样朝上。这是极为少见的至阴卦象。
他们的心思，也已经从最开始的关心周璃会如何应对路明非这颇具城府的占卜要求，而转变成了单纯对卦象本身的关注。
五爻皆动，这是连他们都很少见到的极端卦象。
“这是很不好的卦象么？”苏恩曦显然也注意到了周围人不正常的神色，有些替路明非担心的小声问周璃。
“现在还不能判断凶险，不过这的确是十分少见的卦象。”
周璃轻轻摇头，解释：“从第一爻到第五爻全是动爻。五爻皆动，无根飘萍。身为一名卜者，我还没有见到过这么动荡不安的卦象。即便是站在数学的角度，出现五爻皆动的卦象的概率也十分少见。”
“是什么结果呢？”
“要看第六爻的爻象是什么。眼下就像是画龙点睛的最后阶段，最后几笔的落势就会决定整幅画的气象。但天道流转，幽深微明。不到最后一枚圆钱落定，卜者仍然窥探不到天机一隅。”
周璃款款伸手：“请掷第六爻吧。”
路明非收起桌面上的青铜钱币，放回到龟壳之内，缓缓吐出一口气，准备投掷自己的最后一爻。
铜钱在龟壳中鸣如金石，金石沉定之时，占卜的结果也会尘埃落地。周璃也皱眉凝神起来，这是十分少见的卦象，连卜者都认真了起来。
几声清脆的“叮铃”声。铜钱从龟壳的空洞中流泻而出，在楠木的桌案上旋转翻腾，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的看向了桌面，关心最终的占卜结果到底如何。
是第六爻的爻象仍然是“老阴化少阳”的动爻？还是说终于沦为了普通的静爻。
钱币还在旋转，阴阳未落，恰如那还尚未被注定的命运。
一枚钱币停止了转动，字文落定。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目光齐聚，所有人都看清楚了圆币上的铭文。“安臧”，依旧是三枚阴面朝上。
六爻皆动！这是极为罕见的动荡之卦！
“卦象如何？”零收回目光，冷声开口，替路明非询问。
“六爻皆动，要用特有的‘用九’爻辞来判断吉凶。”周璃微笑着说：“乾卦‘用九’的爻辞是’见群龙无首’。”
群龙无首……
“这是吉兆还是凶兆呢？”路明非问。
周璃摇头：“这个卦象很特殊，不同的卜者对于这个爻辞都有着自己的理解。大儒朱熹认为六爻皆动，‘见群龙无首’是吉卦。但是也有的卜者认为这一句非吉非凶。我认为六爻皆动的卦象，更重要的是事在人为。只要尽人事、听天命，最终就能够收获到理想的结果。”
苏恩曦眨了眨眼睛。尽人事、听天命……这不就是正确的废话么？
周围的人看见路明非的卦象居然真的是“六爻皆动”之后，除了惊异之外，也是稍微舒了一口气。
心说周璃不愧是周家这一代最优秀的巫祝之一，居然用‘见群龙无首’这个非吉非凶的卦象，把路明非的话打太极拳一般的给推了回去。
甚至于“六爻皆动”这个卦象，都可能是周璃特意操纵的。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卜者，想要在占卜上做手脚，让占卜对象得到自己的想要的结果，这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而只有周璃自己知道，她并没有在圆币或者龟甲里做任何的手脚。路明非的卦象结果，确实是“六爻皆动”没有错。
并且群龙无首这句爻辞也……
周璃微微转头，目光不动声色的看向坐在主位之上的娲主，而娲主也神情肃穆的看着她。两道深柔的视线短暂的无声对视。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没有答案的，既然天机不让我们窥探，我们也就不要过于强求得到结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