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不见天日,人很快便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赵国砚并不清楚自己被关了多久,只能依靠狱卒过来送饭的频次,大致推断被捕的天数,可是狱卒送饭的频次也不固定,有时间隔很长,有时却又很短,直教人捉摸不透,又或许间隔是固定的,只是他已经分不清了。
那饭食如同泔水,闻之作呕,咽之反胃,整个人自然消瘦下来。
除此以外,便是牢房的墙上开始结霜,起初只是有些水汽,渐渐便凝结成一层冰壳。
赵国砚心里估摸着,奉天城大概已是隆冬时节,也就是说,自己被捕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在此期间,他没再受到任何刑罚。
想也知道,江连横必定动用了不少人脉,花费了许多钱财,告帮求助,到处打点,才能令他免受皮肉之苦。
否则,就凭他的所作所为,恐怕根本挺不到正式宣判那天,就已经被东洋侦缉队活活打死了。
没有人来探望他,也不能来探望他。
赵国砚能够理解,可他是重案刑犯,鬼子给他配了单间牢房,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时间自然加倍难熬。
人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
回首往昔,那些刀光剑影,那些喜乐悲欢,那些峥嵘岁月,便如走马灯似的,在眼前一幕幕重现。
他想起了第一次跟江连横过招,又想起了胡小妍深夜劝降,还有江城海老爷子,以及民国前夜的血雨腥风……
那时候,大家都还留着辫子,仿佛已经很遥远了。
民国以来,江家越做越大,从南下营口创办纵横保险公司,到赶赴旅大暴雨夜刺杀荣五,再到北上哈埠,跟国际间谍搭上关系,及至驰援沪上,遍览十里洋场的繁华颓靡……
江湖本是是非场,刀光血影寸寸防。
人世一遭,未曾虚度,经过见过,便是难得。
当然,董二娘舍身相救的画面,也是在脑海中反复重现,令人唏嘘。
想起董二娘,赵国砚心中有愧,但脑海中的画面,最终还是定格在了小青的脸上。
这一停,便是挥之不去。
沈家店的联庄会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小青那丫头也是个暴脾气,当年害她折了面子,姑娘差点儿拿枪把他崩了。
赵国砚沉吟许久,默默叹息,忽又自言自语道:“嗐,不娶就对了,免得连累人家。”
那天,也说不清到底是哪一天,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几个东洋狱卒快步而来,打开锁链,推开牢笼,把赵国砚拖去了审讯室,照头浇了一桶凉水,又用破抹布给他擦了擦脸,紧接着就有照相师走进来,端着镜头,冲他“噼里啪啦”地按了几下快门。
赵国砚有点发懵,还没来得及询问状况,这些狱卒便急匆匆地退了出去。
少顷,又有四个穿西装的人走进审讯室,其中一人手里拿着文件,还有一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翻译人员。
“赵国砚?”
东洋人语调生硬地询问道。
赵国砚点了点头,眼里略略显出几分茫然。
紧接着,那东洋人便翻开手里的文件簿,照本宣科地念诵起来,旁边的翻译人员一字一句地跟着转述。
“被告赵国砚,年三十九岁,奉天省奉天人,家无妻小,素行无正当职业……”
“1929年,即民国十八年,11月21日晚九时许,被告赵国砚持枪行凶,自小西关娼馆会芳里,一路潜行至南铁附属地,连杀数人,行事暴虐,目无法纪……”
“东洋警务署侦缉一队行动队长斋藤六郎,于当晚率队执勤,亲见暴徒行凶,遂鸣枪示警,然赵国砚当场拒捕,并以匕首贯穿斋藤六郎颈部,致其失血而亡,本案证据确凿,并无异议……”
“根据奉天南铁附属地管理办法,由本地总领事担任临时法官,判处被告死刑……”
赵国砚默默听着,直听到“死刑”二字,便觉得心头一沉,霎时间什么都不重要了。
简直荒唐,他身为本案被告,竟然没有资格参与庭审,只有在牢房里等待判决通知的份儿。
也罢,就算真让他去参加庭审,恐怕也没什么好说的,倒不如待在牢房里消停。
东洋人的宣判仍在继续,赵国砚却已经没心情听了。
直到最后,那翻译官才问:“赵国砚,本案毫无争议,你也没有权利当庭抗辩,请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滚!”
“好的。”
那翻译官应下一声,又转身冲那三个东洋人说了什么,随后便一同离开了审讯室。
紧接着,狱卒再次进来,把赵国砚重新关进牢房。
当天夜里,也有可能是晌午,赵国砚久久未能合眼,他本以为死刑很快就会执行,结果却等了好几天也没动静。
他有点后悔,没好好听那份判决书上的内容。
大限将至,等死的过程格外难熬,倒不如干脆一枪崩了省事。
赵国砚几乎彻底失眠,每天只能靠自言自语来解闷儿,有时也会哼上两段小腔小调,说是消遣,却更显悲凉。
“叹英雄失势入罗网,大将难免阵头亡……”
“唉,我倒是想要阵头亡啊……”
这是京戏《战太平》的唱词,却说元朝末年,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朱元璋与陈友谅列阵交锋。
朱元璋侄儿朱文逊镇守太平,陈友谅亲率大军袭来,猛将花云见状,劝请朱文逊弃城突围,前往金陵搬兵,怎奈朱文逊贪恋家眷,迟迟不愿动身,错失了突围时机,以致城破兵败,花云宁死不屈,终因寡不敌众,自刎而亡……
赵国砚一边哼唱,一边止不住地摇头叹息。
出来混江湖,生死早看淡。
他不是没经过鬼门关,甚至还想过自己会死于某场江湖械斗,那样干脆利落,或许也算善终。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后会落得这么个死法,就算心有不甘,眼下也无力改变了。
牢房里甚至没有断头饭,每日依旧是泔水般的吃食。
区别在于,那天他刚刚吃完,东洋行刑队的人就来了。
因为本案特殊,分别受到了华洋双方高层的关注,所以并不由东洋警务署接管,而是由领事馆卫兵负责执行枪决。
两个鬼子走进牢房,一左一右,把赵国砚五花大绑,又架着他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