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孙贵这样的小角色都能在乱军中给他来这么一下,他那所谓的‘宏图大业’,此刻看来是何等可笑。
而这时,朱高煦也已率亲兵冲到了近前,看到朱有爋被箭所伤未能自尽,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看到孙贵及其马旁那盏标志性的‘夜壶灯’,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和诧异,但很快被胜利的兴奋取代。
他长槊一指,喝道:“捆了!”
如狼似虎的燕军士兵一拥而上,将面如死灰、再无反抗之力的朱有爋拖下马来,用浸了冷水的牛筋绳捆了个结实。
随着朱有爋被擒,战场上残存的周军彻底失去了斗志,纷纷跪地请降。
北疆这场由齐王朱榑、周王世子朱有爋掀起的、牵连数藩的巨大动乱,至此,其军事上的主要力量,算是被基本平定。
雪,不知何时又渐渐飘落,覆盖了血迹和尸体,试图掩埋这场同室操戈的惨烈。
但寒意,却深深浸入了每一个亲历者的骨髓。
........
数日后,青州。
昔日的齐王治所,如今成了平定北疆之乱的各路王师、将领临时的汇聚点。
严寒并未因战事平息而减退,屋檐下垂着冰凌,街道上的积雪被车马压出深深的辙印,混着泥泞。
城内最大的官署被临时充作行辕,炭盆烧得通红,却似乎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混杂着血腥、硝烟和权力微妙气息的寒意。
大堂之内,济济一堂,却鸦雀无声。
上首并排设了三个主位,但此刻只坐着两人。
左侧是燕王朱棣,一身暗青色常服,未着甲胄,但久居上位、统御千军养成的威严气度,比任何铠甲都更具压迫感。
他面容刚毅,目光沉静,如同深潭,看不出情绪,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右侧是宁王朱权,比朱棣年轻许多,面容俊朗中带着几分不羁,嘴角似乎总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灵动,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带着玩味的观察。
他坐姿略显闲适,与朱棣的沉凝形成鲜明对比。
下首,吴王朱允熥坐在东首第一位,脸上已褪去不少稚气,眉宇间沉淀着战火历练后的沉稳。
他旁边是风尘仆仆赶来的燕王世子朱高炽,体态微丰,面容敦厚,眼神却温润中透着精明。
朱高煦、朱高燧两兄弟则站在朱高炽身后,一个英武勃发,跃跃欲试;一个眼珠乱转,好奇地打量着在场众人。
再往下,是信国公汤和,老将虽称病退居二线,但此刻危坐,自有一股定海神针般的厚重。
铁铉、平安、吴杰等将领依次列坐,神色肃然。
而张飙,这个名义上的‘朝廷钦犯’,却大剌剌地坐在西首一个不怎么起眼、但又恰好能让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位置。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棉袍,翘着腿,手里把玩着一个空酒杯,似乎对这场合既不紧张,也无多少敬意。
但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在他身上逡巡。
其中,朱棣的目光,在扫视了一圈众人之后,最终还是落到了他的身上。
这是他们俩的第一次见面,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仿佛要剥开张飙那层混不吝的外壳,看清内里的真相。
他没有先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
张飙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抬起眼,迎上朱棣的视线。
作为穿越者,张飙心中此刻的波澜远胜外表。
这可是明成祖朱棣,未来的永乐大帝,一个以藩王之身逆袭夺位、开创永乐盛世、五征漠北、遣郑和下西洋、修纂《永乐大典》的复杂雄主。
此刻的他,正当盛年,手握重兵,功高震主,身处风暴中心却沉静如渊。
张飙能感受到那平静目光下隐藏的滔天野心、惊人毅力以及深沉的算计。
他忽地有些荒谬的感慨,历史书上的一个个名字,如今成了眼前活生生、呼吸着、决定着无数人命运的人。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对视了片刻,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汤和垂着眼睑,仿佛在养神。
铁铉微微蹙眉。
朱允熥手心有些出汗。
朱高燧则兴奋地眨巴着眼睛,看看父亲,又看看飙哥。
“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沉默,来自宁王朱权。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看朱棣,又看看张飙,嘴角那抹笑意加深,用一副闲聊般的口吻说道:
“四哥,张御史,二位这般相看……倒让小弟想起市井间的一句话,‘王八看绿豆’,啊不对,是‘英雄惜英雄’?不过……”
他顿了顿,又笑道:
“四哥是国之柱石,张御史嘛……是国之利器,这利器锋芒太盛,有时候容易伤及持刀之人,四哥,您说是不是?”
这话大胆至极,近乎赤裸地挑明了朱棣功高权重可能引来猜忌,以及张飙作为’刀’的危险性。
堂内众人无不色变,连朱高煦都惊愕地看向朱权。
汤和抬了抬眼皮,又垂了下去。
铁铉呼吸微微一窒。
朱棣面色不变,只是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一瞬,淡淡看了朱权一眼:
“十七弟说笑了。张御史忠勇为国,揭弊惩奸,乃是陛下手中的明镜,岂是利器可比?”
“此番平乱,张御史亦居功至伟。”
他将‘陛下手中’几个字,咬得微重。
张飙心中暗叹:
【不愧是朱棣,滴水不漏。朱权这挑拨,看似玩笑,实则狠辣。】
【燕王善战,宁王善谋,史书诚不我欺。】
【朱权用几句玩笑般的阳谋,既完成了老朱让他‘看着’四哥的任务,又把自己摘出来,仿佛只是心直口快。着实高明。】
他咧嘴一笑,接口道:
“宁王殿下抬举了,我张飙就是个搅屎的棍子,哪里配称利器、明镜。”
“陛下让我搅,我就搅,搅到该干净的地方干净了,我这棍子也该扔了。”
这话更是浑不吝,把朱权的暗指和朱棣的抬举都轻飘飘带过,还暗示了自己‘用后即弃’的可能,听得朱高炽眉头微皱,朱高燧却差点笑出声。
朱权哈哈一笑,不再深言,仿佛真的只是开了个玩笑。
朱高炽见气氛微妙,连忙轻咳一声,起身拱手,声音温和而清晰,成功将话题引开:
“父王,宁王叔,吴王殿下,诸位将军。如今北疆叛乱诸首脑,除在逃零星者,大部已获。”
“齐王朱榑囚于青州地牢,谷王朱橞、代王朱桂被两位王叔控制于大同、宣府。周逆世子朱有爋、定远侯王弼、秦世子朱尚炳、晋世子朱济熺等,也已押解至青州看管。”
“接下来,对此等逆犯,当如何处置?北疆防务、诸藩善后,又该如何定夺?还需各位共商,以便拟定条陈,上奏皇爷爷圣裁。”
话题转入实务,气氛稍缓。
汤和这时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
“世子所虑甚是。老臣以为,此等涉及宗室亲王、世子谋逆之大案,干系重大,非人臣可擅专。如何处置,须待陛下明旨。”
“老朽与铁铉、胡海、张翼等,已将北疆战事详细经过、擒获逆首名录、缴获证据等,写成捷报与详细奏陈,以八百里加急,分不同渠道发往京师。”
“料想陛下此刻已然阅知,不日必有旨意下达。”
“我等当下要务,乃是稳住北疆局势,看管好逆犯,整肃好兵马,静候圣意。”
铁铉等人纷纷点头附和。
汤和的话老成持重,符合程序,也避免了在场任何一方,尤其是燕、宁二王过早对处置方式表态,引发不必要的猜疑。
“信国公所言极是。”
朱棣颔首道:“本王与宁王亦已分别上奏,陈明情由。一切,当以父皇旨意为准。”
他表明了遵从朝廷决断的态度。
宁王朱权也笑眯眯地点头:
“四哥和信国公说得对,咱们把该做的做好,等父皇吩咐便是。”
“该打仗打仗,该抓人抓人,该吃饭吃饭。”
最后一句又带上了他特有的调侃,但无人再觉得轻松。
张飙一直听着,对这些处置方案不置可否,仿佛事不关己。
直到众人商议告一段落,堂内稍静,他才放下一直把玩的酒杯,酒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只见张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平静地扫过朱棣、朱权,最后落在朱允熥和汤和身上,开口道:
“诸位王爷、国公、将军,你们议你们的国家大事,该怎么上报,怎么等候旨意,我都没意见。”
他顿了顿,语气寻常,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过,在旨意下来之前,在把这些逆犯打包送走之前……有件事,我得先办了。”
“我要亲自去地牢…..”
张飙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问齐王朱榑几句话。”
堂内一静。
朱棣目光微凝。
朱权眼中趣味更浓。
汤和抬起眼,看向张飙。
铁铉面露疑惑。
朱允熥则瞬间想起张飙之前提及的,关于为兄弟报仇的事,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朱高炽温声问道:“张御史要问齐王何事?可是与案情有关?若需录供,可派刑部或锦衣卫……”
“不劳世子费心。”
张飙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却斩钉截铁:
“是些私人旧账,一些……他欠下的,早就该还的‘话’。”
“问完了,你们该押解进京就进京,该明正典刑就典刑,我绝无二话。”
他说得含糊,但‘私人旧账’几个字,配合他那平静之下隐隐透出的冰冷,让在场知晓张飙行事风格的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这‘问几句话’,恐怕绝不简单。
朱棣沉默片刻,看向汤和:“信国公,齐王现由谁看管?”
汤和道:“回燕王,由锦衣卫与部分京营兵共同看管,铁铉大人总负其责。”
铁铉起身拱手:“确是如此。地牢守备森严,未经允准,任何人不得靠近。”
朱棣又看向张飙,目光深邃:
“张御史,齐王乃重犯,陛下未明旨前,不可有失,亦不可……有不当之举。”
这话既是同意,也是提醒和警告。
张飙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温度:
“燕王殿下放心,我就是去问话。保证他全须全尾地,等着陛下的旨意。”
他说完,也不等其他人再表态,对着朱允熥和汤和略一颔首,便转身,准备向大堂外走去。
就在这时,一道略带冰冷和戏谑的声音突然响起:
“张飙,你是当本王不存在吗?本王有说让你去地牢吗?还是说,你觉得这里是燕王做主,就不把我宁王放在眼里了?”
此话一出,宁王身边的蒙古兵,‘唰’的一下就拔出佩刀,眼神凶狠的盯着张飙。
众人听到这灵魂三问,也不禁为之一惊,心说宁王怎么突然就发难了?刚才不是还有说有笑的吗!?
而张飙则脚步一顿,脸色阴晴不定。
【该死!这家伙果然难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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