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就在这时,前方道路转弯处,突然传来了清晰而整齐的马蹄声,以及车轮碾压路面的声响,还有火把晃动的光芒。
李墨心头骤然一紧,暗道追兵怎么来得这么快?!
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刀,却摸了个空,刀早在翻车时不知掉落在了何处。
朱有燉也看到了火光,眼中再次被恐惧占据,挣扎着想往路边草丛里躲。
然而,随着那队人马快速接近,火把光芒照亮了他们的旗帜和衣甲,李墨却微微一愣,随即涌起一股难以置信的惊喜。
来人并非追杀他们的亡命徒,而是一支约莫百人、队列严整、装备精良的队伍。
前面是二十余骑精锐骑兵开道,甲胄鲜明;中间是数辆看起来颇为坚实的马车;后面还有数十名步卒押送,行动间透着行伍特有的肃杀之气。
他们打着的旗帜……样式有些特别,并非寻常卫所或驻军旗号,更像是某位勋贵大将的亲兵旗仗。
更让李墨瞳孔收缩、几乎以为出现幻觉的是,队伍最前方,此刻正骑在一匹神骏黑马上、眉头紧锁打量着前方翻倒马车和狼狈二人的那名年轻官员,其面容赫然是——
“沈……沈兄?!沈浪!”
李墨失声叫道,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颤抖。
来人正是同被老朱委以秘密调查重任的监察御史,沈浪。
“李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浪也认出了李墨,大吃一惊,立刻催马上前,敏捷地跳下马背,快步冲到李墨身边,蹲下身扶住他:
“你怎么了?怎会伤成这样?在此遇险?这位是……?”
他也看到了李墨肩头浸透鲜血的绷带和破烂官服,以及旁边戴着镣铐、神色惊惶的朱有燉,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沈兄……快……后有追兵……冷千户他们……恐已殉国……”
李墨见到沈浪,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一松,强撑着用最简洁的语言急切说道,但伤势和疲惫让他气息紊乱,话语断续。
“追兵?冷千户?”
沈浪眼神一厉,周身气势陡然变得冷峻,立刻对身后喝道:
“全军戒备!王把总,立刻派两队精干斥候,一队沿来路向开封方向小心侦查,一队向后警戒,发现可疑人马立刻回报!”
“其余人,以马车为核心,结成防御圆阵!”
“遵命!”
他身后一名面容沉稳、身着百户服饰的中年军官抱拳领命,声音洪亮,行动迅捷。
显然,沈浪带来的这支队伍令行禁止,绝非泛泛之辈。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骑兵在外围游弋警戒,步卒迅速将沈浪队伍中的马车和李墨他们的破车围在中央。
刀出鞘,弩上弦,面向外组成严密防线,训练有素,丝毫不乱。
“李兄,别急,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何事?你不是该在开封吗?”
沈浪一边示意手下亲兵拿来水囊和更好的金创药,一边沉声问道,同时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黑暗。
李墨喝了几口水,缓过一口气,在沈浪的搀扶下靠坐在一块大石旁。
他忍着剧痛,将奉旨押解朱有燉回京、途中遭遇大批伪装成齐王叛军的精锐刺客伏击、冷丰断后、驾车逃亡至此翻车的经过快速说了一遍。
“冷千户他……是为了让我们逃走……”
李墨说到最后,声音哽咽,虎目含泪。
沈浪听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寒光四射:
“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公然伏击钦差护卫车队,杀害锦衣卫千户!齐王叛军?哼,朱榑刚反,其乱兵岂能如此精准深入河南,袭杀你们这支秘密队伍?”
“此必是有人借齐王之名,行灭口栽赃之实!其心可诛!”
他敏锐地指出了关键疑点,与冷丰生前的怀疑不谋而合。
“李兄,你们伤势不轻,此地危险未除,不可久留。”
沈浪当机立断:“我的队伍正要前往开封方向调查一些事情。你们先随我同行,我的马车坚固,且有军医.....”
“等下!”
李墨一愣,不由忍痛问道:
“沈兄,我记得皇上派你前往秦王封地调查旧案,你怎会来到河南,还带着如此精悍的队伍?”
他看向那些眼神锐利、动作干练的士兵。
沈浪一边指挥手下小心翼翼地将受伤的李墨,和惊魂未定的朱有燉,扶上自己队伍中一辆宽敞坚固的马车,并唤来随行的军医为李墨重新清洗、缝合、包扎伤口,一边沉声解释道:
“秦王旧案牵扯甚广,远非表面那么简单。我奉密旨暗中查访,确实发现了一些令人心悸的线索。”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被带上车、低头不语的朱有燉,声音压低了几分,却足够让车内二人听清:
“我发现,秦王府当年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包括部分非法的漕运和军械交易,其关键的中间环节和账目往来,似乎都与周王府有密切关联。”
此话一出,李墨心头一震,不由得也看向朱有燉。
朱有燉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头埋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沈浪继续道,语气愈发凝重:
“但这还不是最惊人的。在追查一批当年秦王曾进贡给宫中的珍稀药材去向时,我无意间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疑点。”
李墨追问道:“什么疑点?”
沈浪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心包裹的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半截品相极佳、须根完整的人参,在车内灯笼的光线下,显得温润饱满。
“李兄,你且看看这人参如何?”
李墨接过,仔细看了看。
他虽不精通药理,但也看得出这人参形态优美,芦头紧密,须根清晰,显然是上品,便道:
“品相极佳,应是难得的老山参。”
说完这话,他又扭头看向朱有燉,道:
“世子殿下,你久在周王府,周王殿下素喜钻研药理,你可见过类似品相的参?”
朱有燉被迫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人参,低声道:
“父王确实收藏过一些辽东来的极品山参,品相与这……相差无几。”
“此参芦碗密,体态灵,须条清晰,是上好的野山参。”
沈浪闻言,不禁冷笑一声,那笑声在车厢内显得格外冰冷:
“是啊,上好的野山参。无论是秦王府当年进贡的,还是我后来在其他渠道查到的类似品相的贡参,看上去都毫无问题。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盯着李墨和朱有燉:
“如果我告诉你们,就是这种看上去完美无缺的‘极品贡参’,很可能被人用极其隐秘的手段长期浸染了某种慢性毒素,你们信吗?”
“什么?!”
李墨失声惊呼,牵动伤口,疼得冷汗直流,但更让他浑身发冷的是沈浪话中的含义。
朱有燉也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贡品查验何等严格!?谁敢在贡品上动手脚?!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沈浪没有直接回答朱有燉的辩解,而是继续对李墨说道:
“李兄,如果我记得不错,你在周王府已经遭遇过一次刺杀,如今又遭遇了更疯狂的刺杀,可知是何缘由?!”
李墨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道:
“如果我没猜错,肯定与周王府二公子朱有爋有关。因为我查到,‘红铅仙丹’的特性泄露,与他脱不了干系。”
“他很可能是在某个特殊场合,有意或无意地将此丹的某些禁忌,透露给了有心人。这也是我接连遭遇刺杀的主要原因。”
“果然如此。”
沈浪脸上露出‘果然不出所料’的神情,他缓缓收起那半截人参,语气沉重得仿佛压着千钧巨石:
“红铅仙丹是害死太子殿下的直接引子,这一点恐怕没错。但是,我在秦王封地顺着贡品这条线追查时,结合一些极隐秘的旧档记载,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怀疑——”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太子殿下在服用‘红铅仙丹’之前,身体恐怕就已经出了问题。而且并非旧疾,乃是某种缓慢侵蚀、不易察觉的虚弱之症。”
“所以,我推测,导致这种虚弱之症的原因……或许就是长期服用某种看似大补、实则被动了手脚的贡品,比如……贡参。”
“嘶——!”
李墨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明白了沈浪暗示的惊天阴谋。
如果沈浪的怀疑是真的,那就意味着,早在太子朱标前往陕西考察之前,甚至更早,就已经有一个庞大而隐秘的毒网,通过贡品这条渠道,缓慢地侵蚀着太子的健康。
而‘红铅仙丹’的服用,可能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是被人利用来掩盖真正毒源和加速死亡的催化剂。
“不……不会的……父王不会……周王府不会……”
朱有燉如遭雷击,不由瘫软在车厢角落,面无血色,浑身抖如筛糠。
很明显,他联想到了弟弟朱有爋的种种隐秘行径,以及父王某些时候反常的沉默和忧虑,一种巨大的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
沈浪看着两人震惊的神色,知道这个消息的冲击力有多大。
他沉声道:
“此事干系太大,尚无确凿铁证,仅是我的推测和零星线索。”
“但贡品渠道可能被利用,秦王、周王都可能牵涉其中,甚至背后还有更大的黑手,这一点,我必须查下去。”
“这也是我为何会转道来河南,并特意向颖国公求借了这队亲兵的原因。想必你也清楚,此事之险,远超寻常查案。”
李墨此刻心中已然翻江倒海。
沈浪带来的线索,不仅将秦王旧案、周王府、漕运军械案串联了起来,更是将阴谋的触角指向了深宫。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幕后黑手的能量和野心,简直骇人听闻。
因为不止太子朱标会服用贡参,老朱也会服用。
“沈兄,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李墨强稳心神问道。
沈浪若有所思道:
“我的原计划是去开封周边暗中调查,但既然遇到了李兄,且你们刚遭大难,追兵可能还在附近。当务之急是确保你们绝对安全。”
“因此,我决定转道,护送你们去洛阳!”
“洛阳卫指挥使与颖国公颇有交情,其地险要,驻军可靠,可保无虞。”
“同时,我们必须将李兄遇袭、冷千户殉国之事,以及新发现的线索疑点,以最快的速度通知皇上和飙哥!”
“好!一切听沈兄安排!”
李墨果断同意。
沈浪则立刻下令队伍转向,朝着洛阳方向加速行进。
那些傅友德借调的老兵果然经验丰富,即便在夜间急行军改变路线,依旧队形严整,斥候前出,戒备森严。
车内,李墨忍着伤痛,与沈浪低声交换着各自查案的细节和疑虑。
朱有燉则蜷缩在一旁,陷入了巨大的恐惧和自我怀疑之中,周王府深藏的罪孽,似乎远比他想象的更加黑暗沉重。
夜色深沉,前路未知。
但有了沈浪这支军队的加入,以及那指向宫廷深处的可怕疑云,接下来的路途,注定不会平静。
而沈浪揭示的‘贡品有毒’之谜,如同投入本就暗流汹涌湖面的巨石,必将激起更加滔天的巨浪,将更多隐藏在水下的魑魅魍魉,推向无可遁形的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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