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千翔的意外暴露,不仅让张飙有些诧异,就连楚王朱桢都有些不可思议。
其实,这主要归功于‘人民战争的海洋’。
当一个人,影响到‘金主爸爸’的业绩的时候,那这个人,绝对是人民公敌。
所以,整个武昌城,上到七八十岁老妪,下到三岁稚童,几乎都知道京城来的那个,请他们吃肉的、出手阔绰的大人在找谁。
这才有了陈千翔暴露的意外。
不是他藏的不够好,而是他身边,越来越多张飙的‘眼线’。
但凡看到一个像点的、形迹可疑的,都会跑到锦衣卫设置的临时办公点报案。
而楚王朱桢在听到老赵禀报发现陈千翔踪迹、以及宋忠带人疾驰而去后,脸上的惊怒和慌乱却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和阴沉。
他没有再看张飙,也没有再看任何人,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他甚至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张飙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杀意,有忌惮,更有一种被彻底冒犯后的、刻骨的冰冷。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这位大明亲王竟一言不发的转身,径直走向自己的马车。
“王爷?!”
周文渊愣住了,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朱桢脚步不停,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做了一个极其简单却又不容置疑的手势——走!
周文渊不敢再多言,连忙小跑着跟上。
王府侍卫们也迅速收刀入鞘,护卫着马车,如同来时一般浩浩荡荡,却又带着一种近乎仓促的沉默,迅速离开了武昌卫衙门,消失在长街尽头。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前一秒还是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局面,下一秒,身为亲王的朱桢竟然选择了退走。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都懵了。
金顺和他手下的亲兵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连张飙身边的锦衣卫们也有些茫然,下意识地看向张飙。
刚刚被紧张气氛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曹吉,此刻捂着受伤的大腿,忍不住凑近张飙,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焦急问道:
“大人!您……您怎么就让他这么走了?!”
“楚王他刚才明显是慌了!陈千翔眼看就要落网,他这是要赶着回去销毁证据,或者安排后手啊!”
“咱们应该拦住他啊!至少……至少不能让他这么轻易就走掉!”
张飙缓缓收起那支依旧带着硝烟味的手枪,看着楚王仪仗消失的方向,脸上非但没有曹吉那样的焦急,反而露出了一种看透世情的讥诮笑容。
他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曹吉,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却又透着冰冷的现实:
“拦他?怎么拦?”
“用你这条伤腿去拦?还是用我手里这把只能装几颗‘花生米’的玩意儿,去拦住一位亲王的全副仪仗和上百精锐侍卫?”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虽然暂时被震慑,但眼神依旧复杂的武昌卫官兵,又指了指身后的锦衣卫,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曹吉和周围所有有心人的心上:
“曹吉,你小子不是被射中腿了,是伤了脑子吧?”
“杀藩王?那可是老朱的亲儿子!”
“你以为这是杀只鸡吗?你以为靠着之前那二十头猪的肉,就能让这几千武昌卫的兵,跟着咱们一起去干这诛十族都不够抵罪的事?”
“还是你觉得,就凭咱们那五百号锦衣卫兄弟,在老子一枪崩了楚王之后,还能护着咱们杀出这武昌城?杀出湖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虽然恭敬但眼神深处藏着惊惧的锦衣卫,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人性的嘲讽:
“或者,你小子真以为,咱们那五百锦衣卫兄弟,在老子我当真动手杀了藩王之后,还会不顾自己全家老小的性命,铁了心地力挺我到底?”
“拜托!醒醒吧兄弟!老子是不怕死!不怕被诛九族!但别人怕啊!你不怕吗?!”
这一番毫不掩饰、赤裸裸的现实剖析,如同冰水浇头,让曹吉瞬间清醒,也让周围一些头脑发热的锦衣卫心底一寒。
【是啊!】
【对抗亲王,和弑杀亲王,那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前者还可以说是奉旨办案,强硬执法;后者那就是十恶不赦、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没有人会跟着一个注定被碾碎成渣的疯子去送死,哪怕这个疯子是‘张青天’!】
张飙看着曹吉恍然大悟又后怕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警示:
“小子,记住喽!办事,光有狠劲儿不行,还得有脑子,懂分寸。”
“有些线,现在还不能跨过去,至少,在拿到铁证、得到老朱明确支持之前,不能跨!”
“楚王今天退走,不是因为他怕了我手里的枪,而是因为他知道,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动不了我,而陈千翔这个变数即将出现,他必须立刻回去重新布局!”
“他这一走,接下来的较量,才真正开始!那才是你死我活的暗战!”
曹吉心悦诚服,忍着腿痛躬身道:“卑职愚钝,谢大人教诲!”
张飙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楚王离去的方向,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
他放楚王离开,既是现实所迫,也是一种策略。
他在逼楚王动起来!
只要楚王动起来,就一定会留下更多的破绽!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牢牢抓住陈千翔这条线,以及利用楚王暂时退避创造的宝贵时间窗口!
“老赵!”
“在!”
“加派人手,盯死楚王府所有出入口,监控所有与楚王府有密切往来的人员!尤其是周文渊!”
“是!”
“金指挥使!”
张飙又转向一旁神色复杂的金顺。
金顺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语气也不自觉地恭敬了许多:“张……张大人有何吩咐?”
“带你的人,协助锦衣卫,维持武昌城内外秩序!尤其是通往城南染坊的所有道路,给本官封锁起来!许进不许出!”
眼见楚王退走,张飙也有所顾虑,金顺的心思自然而然的就开始活路了起来:
“张大人!您要查案,下官自然配合!但您让下官调动卫所官兵,封锁道路,这……这与李远都指挥使之前下达的军令有所冲突!”
他顿了顿,挺直腰板,试图找回作为卫所主官的威严:
“如今叛军虽暂退,但余孽未清,李大人命下官回来,正是要集结兵力,准备再次进剿,以绝后患!若按大人所言封锁道路,耽误了军机,这责任……下官实在担待不起!”
他这话,看似合情合理,实则暗藏祸心。
一是抬出李远和平叛军令压人,二是想借集结兵力的名义,重新掌握军队调动权,让张飙无人可用,甚至可能趁机调动亲信部队对张飙不利。
张飙何等精明,瞬间就看穿了他的把戏。
他脸上那点打趣曹吉时的轻松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盯上猎物的冰冷。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两把刮骨钢刀,在金顺脸上来回扫视,直看得金顺心底发毛。
“金指挥使!”
张飙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你是在跟本官讨价还价?还是觉得,本官不敢动你?”
金顺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但想到李远的交代和自己的前程,还是硬着头皮道:
“下官不敢!只是军令如山,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大人体谅!”
“体谅?”
张飙嗤笑一声,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仿佛踏在了金顺的心跳上。
“金顺,你是不是觉得,本官刚才没对楚王开枪,是怕了?”
“你是不是觉得,藩王杀不得,你一个小小的三品指挥使,本官也动不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同时,那支令人胆寒的手枪再次如同变戏法般出现在他手中,快如闪电地抬起,黑黢黢的枪口,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直接、狠狠地顶在了金顺的眉心。
“呃!”
金顺整个人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算计和强硬在这一刻被粉碎得干干净净。
那坚硬的触感和近在咫尺的枪口,让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与死神接吻的冰冷。
“本官告诉你!”
张飙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楚王,牵扯太大,动他需要时机!但你金顺?算个什么东西?!”
“李远的狗腿子!卫所的蛀虫!贪墨军饷有你!纵容下属有你!对陈千翔失踪不闻不问也有你!”
“本官现在一枪崩了你,就跟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信不信老子就算当场宰了你,皇上也只会夸老子杀得好,为朝廷除了一个祸害?!”
“还跟老子讲军令?讲平叛?你他娘的也配?!”
金顺被骂得狗血淋头,魂飞魄散,感受着眉心那几乎要刺破皮肤的力道,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他毫不怀疑,这个疯子真的敢开枪。
楚王他或许还要权衡,杀自己一个‘小小’指挥使,对他张飙来说,根本毫无心理负担。
“大……大人……饶命!”
金顺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求饶,所有的气势和算计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饶命?”
张飙手腕微微用力,枪口怼得金顺脑袋向后一仰:“现在,知道该怎么‘奉命行事’了吗?!”
“知……知道了!下官知道了!”
金顺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下官这就去安排!封锁道路!全听大人调遣!”
“哼!贱骨头!”
张飙冷哼一声,这才缓缓移开枪口,仿佛刚才那杀气腾腾的一幕只是幻觉。
但他冰冷的眼神依旧锁定着金顺:“记住你说的话!再敢阳奉阴违,或是走漏半点风声,老子让你脑袋开花!滚!”
“是!是!下官这就去!这就去!”
金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他那群同样吓傻了的亲兵,狼狈不堪地跑去执行命令了,哪里还敢提半个‘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