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雄先是点了点头,然后问道:“赵广鑫、风安澜先后身死,此后有天后的消息吗?”
宋王秦玄和在场全体人神情都变得严肃:“目前,没有。”
殷雄微微颔首:“找人非老夫所长,凌霄宝殿那边,宋王殿下和杨中书令有消息后,知会老夫一声便好。”
小朝会结束之后,宋王秦玄同湘王秦弥同行,边走边说道:
“如果此番当真能抓到凌霄殿主的尾巴,我可能也会出手,也参与这一战,务求一击即中。
届时如果在帝京内外附近,便罢了,如果离帝京较远,我不在期间,你留在朝中,同吕相、金霆公他们一起主持朝政。
届时,西南如果有事,由陇右的辅朝公、郭车骑他们定夺,便宜行事。
东南那边,全交给卫镇军和天麒先生,我们在关中帝京只要守稳不动便好,警惕秦武、许三无之流,如有天后的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东南天麒先生。”
湘王秦弥闻言,深吸一口气:“三哥放心,我明白。”
从皇城出来,他返回自己在帝京的湘王府。
回到府中,秦弥吩咐侍从不得打扰,自己一个人安坐思索。
他挥了挥袍袖,一口没有剑鞘的古剑,横在面前半空中。
此剑的剑光宁静如水,振动间隐约有禅唱梵音响起。
正是北朝八柱国神兵之一的镇明剑。
相较于空神剑、傲世刀、霸煌刀、流芳戟等其他神兵,这支镇明剑没有半点杀气流露,反而蕴藏几分佛意。
此剑曾经流入佛门,被佛门供奉多年,经由修复与温养,最终变成如今的模样。
一剑在手,秦弥联想到许多。
镇明剑当初之所以入了佛门之手,便是因为彼时的大乾天后,或者说大坤女帝周明空。
女帝逊位身殒之后,镇明剑也随之流入大乾皇室。
早先,秦玄卸下天策刀、玄天苍龙铠交给秦虚期间,转由他执掌镇明剑。
而在关中翻龙劫与河洛之战后,天策刀、玄天苍龙铠重归秦玄之手,这柄镇明剑便也转给了秦弥。
一剑在手,秦弥百感交集。
但到了最后,他念头又全部收束为一个:
林修身死之后的流芳戟。
风安澜身死之后的末路刀。
这两件与镇明剑同列北朝八柱国神兵的武器,如今都落入天麒先生徐永生掌握中。
如今大乾皇朝的时局,以及徐永生那令人在意的态度,叫秦弥看着镇明剑,脑海中更是杂念丛生。
沉思片刻之后,秦弥收起镇明剑,起身向外走。
但就在这刹那,已经是二品武圣的他心中忽然生出感应。
那八荒武魂交感天地灵气,与其他武圣八荒武魂之间产生的感应。
有另一个武圣,到了他府中,并且双方已经近在咫尺!
秦弥霎时间一惊。
就算他先前有些走神,但到了这么近的距离才发现对方,这还是太过匪夷所思,令秦弥立刻警惕起来,镇明剑重新在手。
相对于直接迎敌,秦弥此刻更多借助镇明剑护身,有了先离开的打算。
知己不知彼,实在是他对眼前突然靠近的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尤其,眼下双方都在关中帝京城内!
对方怎么做到的,来这里又打算做什么?
湘王秦弥正心生警惕之际,他面前忽然多了个身影,正是那突然出现的武圣。
而对方身影赫然笼罩在一片黑雾中。
黑雾里,唯有一点昏黄的光芒闪动,看上去颇为晦暗,但极为邪异,瞬间吸引秦弥的注意。
那看上去,像是某种奇特的灵石,又很像是……蛇类的眼瞳。
在黑暗中,在地底深处,那“眼瞳”静静审视秦弥。
没有苍玄甲在身的他,亦不主修武夫正气盾,此刻被那“眼瞳”盯上,顿时心生恍惚之感。
但作为乾秦皇族中的佼佼者之一,秦弥脑海中还是飞快浮现诸多念头:
……螣蛇!
但并不是真正的神兽螣蛇。
那仿佛宝石又仿佛蛇眼一样的昏暗存在,乃是一枚腾蛇眼,或者说,是一块螣蛇精魄。
螣蛇,最擅攻击人的神魂。
……镇明剑,镇明剑,佛门温养多年的镇明剑,可用于神魂,攻防兼备。
这是秦弥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
然后他便有些呆滞地看着那昏黄的腾蛇眼,仿佛在黑雾中碎裂,继而变成完全昏黄的光芒,充斥整栋房屋。
可是,昏暗的黄光,并不向屋外透出,反而将屋内一切声音全部吞噬,没有任何动静传出。
………………………………
诚如徐永生之前通报给关中乾廷中枢的消息那般,盛景二十四年的十月,他离开东都,南下扬州。
虽然时间、路线皆只有少数人知晓,但徐永生此番隐约有个直觉,旁人不论,女帝周明空当前不至于趁他离开之际才前往东都。
双方如果下次再对上,大概率是狭路相逢。
近一年来,周明空之所以一直没有消息,除了休养她同乾皇秦泰明上次交手后的伤势外,便是在处心积虑寻找和筹备对付他徐永生娲山神兵的办法。
周明空要重夺江山,跟他徐永生终究要碰面。
当初不入东都,避他一次锋芒,已经是那位女帝的极限。
再见面定然要见个高下。
倒是其他方面的对手,也不容忽视……徐永生心下思索,面上不动声色。
而在南下路上,他接到一则来自越青云的传讯:
越天声希望能跟他先见一面。
徐永生并没有拒绝。
于是,在抵达淮东扬州之前,他和越天声先在淮西濠州碰头。
“如果,我们退出扬州回江南,恒光你还会坚持南下么?”越天声在见到徐永生之后,缓缓问道。
徐永生没有瞒骗对方的打算,坦白答道:“我此行,初步定下的目的地,是杭州。”
越天声闻言,面色没有变化:“赶尽杀绝,亦或者赶我们下海?”
徐永生摇头:“严格来说,这一趟,我的目标不是人,而是扬州和杭州两地。”
他欣赏顾春秋为人,但凭双方的交情,他不至于因此同越霆有私人恩怨。
这趟他是为洪荒四神阵与杭州越氏祖地文脉而来。
当初徐永生便有打算,自己一品后,开始对天下世家挨个家访。
因为越青云、越天声的关系,倒不至于一定先拿越氏一族打个样。
某种程度上来说,因为逐鹿天下的雄心与洪荒四神阵的存在,越氏一族才做了这第一个出头鸟。
越天声在听了徐永生的回答后,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是明白人,只是此刻当面再次得到徐永生承认后,仍然感到些许惊讶:
“你……不仅仅是盯上我越氏的文脉,甚至不是盯上天下名门世家各地的文脉,你真正的目标,是皇朝龙脉?”
大乾皇朝龙脉当前已经基本处于崩散状态。
但如果大乾皇朝还能再次扭转乾坤重整河山,那皇族高手自然会设法重立龙脉。
越氏一族志在天下,进取江山逐鹿中原,如果成功,自家文脉变作山河龙脉,自然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还灵韵于人间万民,给世人一个最起码的机会。”徐永生平静言道:“我不讳言,这世间财富、权力、资源等等等等,终究会向少数人集中,但请给多数人留一线之机。”
越天声没有反驳徐永生的意思,只是静静看着对方,半晌之后说道:“在很多人心目中,你或许才是那个独夫。”
徐永生淡然:“很多,多到什么地步,当真很多么?”
“与天下万民相比,确实不多,虽说世间大多数百姓,奔走谋生已经是一辈子的全部。”越天声注视徐永生:“只是,你……”
素来高傲直言的他,这一刻难得欲言又止。
徐永生却仿佛知道对方心中所想,平静反问:“不像正常人,甚至不像人,没有人的常性?”
越天声依旧无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同徐永生对视。
徐永生语气如常,不急不躁:“其实没那么离奇,人活世上,首先要呼吸、吃喝、冷暖,接着谋生求生,保护自己,然后情感上爱恨悲欢,再然后谋求地位与尊重,最后,便是个人抱负的实现。
我同样不例外,只是我的个人抱负与你们不大一样,似越族长志在天下也是个人抱负愿景,而我则是另一种诉求。
神州华夏,过往数千年,世家文脉林立,集聚天下灵韵于少数宗姓,虽然皇朝更迭,但历朝历代皇族便是当世最大的世家。
我想要试试看,让这个世界变得不一样。
从不同方向来看,我也很傲慢,说我是独夫未尝不可。
但就我所知,其实历史上似我之人并非绝无仅有,我也只是其中之一。”
越天声却微微摇头:“不,并非如此,如果你拿到娲山神兵之前这么讲,我还不好断言。
但你在得到娲山神兵之后,仍然坚持此念,你就与历史上大多数人都不同了。”
他带着略有些离奇的目光注视徐永生,但这目光又渐趋平静:
“林修说你想当帝师,仍然不对,你……要效仿先贤做圣人?”
徐永生闻言莞尔:“天声过奖了,徐某不敢当。
少年时我确实曾发此狂言,时光荏苒,迄今已经十几载光阴过去,到眼下却早已知道,这一条路并不好走。
至少截至目前只能说,是做一些我想做同时又觉得对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