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榞、赵秉正二人,静静看着赵广鑫身死。
对方也是如今赵氏一族嫡系子弟,年少时便才名远播,成年后甚至被不少人推许可以同其兄长赵振峰竞逐下代族长之位。
彼时,谁也不曾料到,未来的他会走到如今这样一步。
女帝重生,老族长赵垚身死虢州弘农之际,消息刚刚传回东都,赵榞等人闻讯,都有天旋地转之感。
回过神来,他们再传讯回自家赵氏一族的祖地,亦不禁生出类似猜想:
赵广鑫,可能会还俗,回归赵氏一族。
届时,代表女帝周明空而来的他,将在赵氏再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但这一切,随着徐永生斩杀林修,戛然而止。
而到眼下,则是赵广鑫反被徐永生同朝廷搜捕擒获,接着被徐永生斩杀。
事到如今,赵榞等人没有痛惜赵广鑫的心思,只是暗自感慨时局不断变化,令人目不暇接,难以把握。
但另一方面,徐永生没有多纠缠,干脆利落便击杀赵广鑫,其态度倒是表示的极为清晰,一览无余。
虢州之战,以及此前关中翻龙劫和东都、帝京发生的种种,不会轻描淡写便揭过。
即便是更胜林修的超品强者周明空重生归来人间,徐永生的态度也依然是要坚决清算六道堂上下。
甚至包括周明空本人。
这样的态度,对乾廷中枢来说,算是利大于弊。
但徐永生如此淡定同时又如此决然,则让乾廷内外亦感到丝丝凉意。
徐永生镇杀赵广鑫后,其人尸首交给赵榞、赵秉正处置。
赵榞二人又盘桓片刻后,带着赵广鑫尸首告辞,连同徐永生审问所得部分文稿,一起带回东都城内,入皇城、宫城面见秦玄等人。
秦玄、吕道成、齐雁灵、郑京、宋叔礼,以及从外返回的辅国大将军范金霆等人,一同审视赵广鑫尸首和审问所得。
一番传阅之后,宋王秦玄首先打破沉默:“虽然关于女帝还有风安澜的行踪线索不多,但依然有参考价值,我们追索的脚步不能停,如果再有发现,同这次一样,皆报与天麒先生知道。”
吕道成、范金霆等人纷纷颔首。
虽然不及风安澜,但赵广鑫毕竟是武圣。
连同先前被徐永生在海外擒拿后被卫白驹、魏璧等人押送回来的火龙僧宝烛以及周氏遗族族长周明轩、周柳等人也算上,到如今,六道堂基本已经接近崩溃、瓦解。
……如果不是女帝当真重生归来人间的话。
但面对这样的对手,大乾朝廷中枢退让不得。
好在,天麒先生徐永生虽然同朝廷陌路,但他和女帝、六道堂更是对立的死敌。
甚至,如今回过头想一想,六道堂不知多少好事坏在他手上。
难得几次成事,如关中翻龙劫、虢州之战,都是因为徐永生不在附近,方才成功。
若非如此,恐怕女帝也未必能成功重生。
只是,另外一方面……
看着传阅的审问文稿,众人忽然陷入沉默中。
周明轩、火龙僧宝烛当初被生擒后,吐露的一些信息,徐永生知晓,乾廷中枢同样知晓。
当年女帝当国带来的乾廷动乱中,乾廷皇族收藏的前朝儒家典仪有所遗失,其中二品升一品的治国典仪,确实流入六道堂掌握,而当前这个时代,典仪正是掌握在赵广鑫手里。
既然徐永生的审问如此有效,那掌握在赵广鑫手上的儒家晋升典仪,如今多半也已经为徐永生所得。
再加上关中乃至整个关内道如今都在响应他的倡议废除几大肉刑,他通往一品武圣的道路,已经被彻底铺平。
对此,在秦玄等人通知赵广鑫下落的时候,心里便有预感。
只是如今,这一切终于近在眼前后,众人还是感到心里略微复杂。
没有人忘记,即便不考虑娲山神兵,徐永生文武双全个人实力也远超同境界下的其他武者。
他到一品境界,即便只是初入一品,情形怕是都同其他人截然不同。
超品以下,未成陆地神仙的人,对上一品境界的徐永生,跟对上一位超品强者,怕是没多大分别。
“除了继续追查六道堂余孽的行踪下落之外,还有凌霄殿。”
齐雁灵这时平静开口,打破沉默:“此番凌霄殿再次于关中出现,小皇子落入其掌握,事情可能涉及天子,不可轻忽大意。”
宋王秦玄颔首:“不错,不过凌霄殿主此番行事虽然得逞,但留下更多蛛丝马迹,雄公他们那边已经有眉目。”
他说着,目光凝练,语气加重:“我们这次,或许有机会找到那凌霄殿。”
齐雁灵等人,尽皆颔首。
“宋王殿下,将赴关中,同雄公汇合?”吕道成在旁问道。
秦玄点头:“不只是我,杨祭酒也将从巴蜀剑南道北上,同赴关中。”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吕道成继续说道:“既如此,是否……还都的时机已至?”
秦玄闻言沉吟:“未免有些操切,还是等我回关中,确认过凌霄殿的事情后再做打算。”
自当初关中翻龙劫,北方联军攻破关中帝京,朝廷中枢被迫东迁,到如今已经过去三年多时间。
这三年多时间中,乾廷中枢被迫居于东都,而关中帝京一直被林修等人占据。
如今总算林修、汤隆等人伏诛,密宗中人和关中残军也都四散而逃,大乾皇朝终于得以成功收复关中帝京。
虽然朝廷迁到东都后也在运转,但法度威望,都已经极为虚弱。
经年累月,多次事件的消磨之下,曾经的盛世大乾,已经急转直下,跌落谷底。
某种程度上来说,情形比当初女帝当国以坤代乾之际,还要更加严重。
彼时虽然江山颠覆,但心向乾秦者依然众多。
而现在,因为秦泰明、秦虚等人的操作,乾秦帝室在天下人心中大大失分。
想要挽回这下滑的势头,需要大乾朝廷接下来尽快振作。
和当初关中帝京陷落,朝廷被迫迁都对应,重新收复关中,并还都帝京,在人心向背方面,有重大意义。
而另一方面,大乾朝廷此前在东都得以重新站稳脚跟,天麒先生徐永生在其中发挥难以估量的作用。
如果徐永生心向大乾,匡扶帝室,那自然再好不过。
但可惜徐永生并非如此。
这样一来,他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的壮举,对乾廷中枢来讲便有利有弊。
随着时间继续推移,甚至弊大于利。
还都帝京,留河洛东都给徐永生,双方之间保持一定距离,反而更有利于朝廷在有限范围内重铸威望。
如此行事,自然不是为了彻底同徐永生划清界限,却是朝廷止住颓势的重要一步。
如果说,此前还忌惮女帝重生,那么在徐永生擒杀赵广鑫之后,局面也更利于朝廷还都帝京了。
在这方面,乾廷中枢同徐永生有相似判断。
女帝志在天下,相较于如今倾颓的大乾朝廷来说,最大的阻碍,首先是坐镇东都的徐永生和他那件娲山神兵。
而江南那边的越氏一族,头顶更是压了有不止一座大山。
乾廷中枢考虑还都帝京,如今最重要的考量,反而在于徐永生对整个皇朝的态度。
他在娲山同林修的对谈,同样令大乾朝廷为之在意。
重聚人心,重聚大乾山河龙脉一事,恐怕未必顺利。
秦玄等人当下,也唯有先徐徐图之。
而眼下,秦玄首先考虑的问题,是解决凌霄殿,乃至于秦森带来的后遗症。
不管是考虑凌霄殿可能带来的威胁,有关秦泰明重生之事,亦或者重铸朝廷威望,此事都至关重要。
因此秦玄很快离开东都,赶往关中帝京。
徐永生对凌霄宝殿也保持了关注,但没有因此离开东都。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虽然没有完全闭门谢客,但亦减少活动,精心温养自身状态,等候夏至天时的到来。
时间进入大乾盛景二十四年四月。
一日,杨云前来拜访徐永生。
“叨扰恒光了。”他歉然说道。
徐永生摇首,招呼对方落座:“无妨,杨祭酒客气了,关中局势如何?”
杨云是先从巴蜀剑南道赶往关中,同秦玄、殷雄、郭烈等人汇合,查访凌霄殿主和龙光上师等人,然后最近由关中帝京前来河洛东都。
“凌霄殿主手段高明,在不停切断自己此前所留下的种种线索。”
杨云言道:“不过,做多错多,事到如今,其留下的痕迹已经很难彻底扫清,我们仍有机会找到凌霄殿,只是眼下还需要一些时间,宋王殿下正在关中忙碌。”
徐永生微微颔首:“如有最新消息,不妨传给徐某。”
杨云:“这是自然,眼下局面,我们之所以不那么急迫,也是希望从各方面着手,做万全准备,以求一击即中,如果能等到恒光晋升一品,自然是再好不过。”
徐永生:“也祝杨祭酒早日登临一品境界。”
杨云微微一笑:“不会太早,也不会太晚。”
他视线向东南边的扬州方向望去:“希望越族长手下留情吧。”
杨云说着笑笑,收回视线,重新望向徐永生:“听闻勾陈绝顶世间独一无二,可我有时候当真怀疑,自己从前结合麒麟趾晋升勾陈绝顶,是否虚幻?恒光你才是真正的勾陈绝顶,虽说,我以为,真正的勾陈绝顶亦难有你这般修为实力。”
徐永生:“江南那边有消息流传,越族长用来布置阵法的四大至宝,当中有一样名为勾陈图?”
杨云颔首:“虽然我不肯定越族长手中是否有这样一件绝顶遗宝,但我很肯定上代勾陈绝顶确实有顶尖宝物遗留至今。”
徐永生没有隐瞒:“晚些时候,徐某可能赴江淮一行。”
“在公在私,我都先谢过恒光。”杨云言道。
不过对于他本人切身相关的这个问题,他并没有太过在意。
杨云略微沉吟后,徐徐问道:“我此前在剑南,山高路远,阻碍重重,只是听到一些传闻,关于恒光在娲山同林修的对谈,不知传言是否属实?”
徐永生坦然道:“主流的传言,基本属实。”
杨云闻言,同样开门见山:“恒光大才,远非我所能及,又有娲山神兵在手,称量天下英杰,实至名归,我观如今包括宋王殿下在内的乾秦皇族,依然不入恒光法眼,既如此,不知恒光可有属意能收拾天下重整河山的合适人选?”
徐永生:“有些人,或有潜质,但目前仅仅是潜质,远不足以定论,是以徐某亦不便妄言。”
杨云先轻轻点头,然后又微微摇头:“我意不变,希望天下能早日平靖,还人间以太平,如果乾秦皇族依然众望所归,但可惜,世事无常,变化太快太多,到如今,宋王殿下也很难收拾局面……”
他收拾心情言道:“如果有更适合的人选,那自然无需多言,只是希望天下能早日安定,在此之前,恒光可慑服四方,令局面相对平稳,但四方系于你一身,你亦需保重。”
徐永生言道:“杨祭酒也多保重。”
杨云个人确认和了解徐永生的观点和想法之后,便即告辞,重返关中,并未与其他人多声张,只继续相助秦玄,搜罗、寻找凌霄殿的下落。
随着时间推移,关中京畿局面彻底稳定,乾廷中枢终于正式将还都帝京的事宜提上日程表。
乾廷上下人事变动,各路朝中大员,开始陆续搬迁,返回关中帝京。
在此番变动中,朝廷曾经宣召老相爷燕文桢入京,再次为相。
但这一次,被燕文桢本人所婉拒。
于是他继续暂时留任北都留守。
同徐永生有些私交的齐氏一族族长,左武卫上将军齐雁灵,成为新的东都留守,赵榞依旧为河南尹。
因为去年年末的连番动乱和劫难,乾廷中枢上下损失严重。
燕文桢婉拒重新入朝为相的情况下,宋王秦玄继续亲自担任尚书左仆射,为大乾相国。
一般被称为副相的尚书右仆射,则由朝中硕果仅存的老臣吕道成接过。
杨云正式卸任武学宫祭酒,成为前任中书令吕道成的继任者,执掌三省之一的中书省。
如今时局之下,乾廷中枢努力笼络更多人心,在许弥、曹云同相继身殒后,作为河洛名门中德高望重、首屈一指的老人郑京,离开了河洛中原,前往关中帝京,成为新的门下侍中,执掌门下省。
宋叔礼,成为新的京兆尹。
原本随他在河洛东都立足的少量宋氏遗族,亦纷纷迁往关中帝京。
他们,对东都城外那位天麒先生的观感最为复杂。
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有小道消息流传,当初袭击江州宋氏子弟,导致宋氏祖地文脉彻底崩溃的人当中,就有这位徐先生的存在。
但是,包括宋叔礼在内,无人敢向徐永生当面求证此事。
虽然此前来到东都,在东都艰难重新立足不易,可现在面对坐镇河洛,令女帝周明空都避让锋芒的徐永生,残余宋氏族人还是果断跟着宋叔礼一同前往关中帝京。
这一趟,要一同前往关中的人,还有罗毅。
江南云身殒,杨云转任中书令。
此番接任大乾武学宫祭酒的人,正是罗毅。
而王阐将成为新的东都学宫司业。
期间乾廷中枢和罗毅、王阐,都征求过林成煊的意见。
但林成煊对此加以婉拒,继续留在东都学宫四门学。
如此一来,最哭笑不得之人,成了王阐。
林成煊反倒安之若素,一切依照规章来。
而朝廷一番调令安排下来,有心人不难发现,留在东都的主要官员,基本都同徐永生来往较多。
某种程度上,东都内外,甚至可以说是实质上换了人间。
徐永生虽然居于乡野,但河洛东都附近,很难听到不同的声音。
便是一众河洛名门,亦退居自家祖地周围,当前小心翼翼。
而还都关中帝京的乾廷中枢,则获得更独立的空间,依托西半壁江山,重新收拾人心。
当然,与徐永生相熟的人,同样也有调往关中帝京的。
除了杨云、罗毅之外,韩振也来同徐永生、谢初然道别。
朝廷调令之下,他同样即将启程重返关中帝京。
“此去不知何时能再见,二郎,三娘子,你们多保重。”韩振感慨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