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突然出现的女子,一身华服,容貌绝美,但看上去非常古怪。
乍一眼,似是极为年轻,正当华年。
可仔细望去,却令人感觉少年、青年、中年和老年,人生不同阶段,仿佛全部都集中在她身上。
当人们觉察她立于此地,视线和注意力便不由自主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可是,定睛细看一眼后,每个人又立马感到灵魂深处仿佛被灼伤,难以抑制低头挪开视线。
在场众人,以年岁论,包括最年长的赵垚、曹云同和宗明神僧,此前都不曾当面见过这女子。
但此刻每个人都确定其身份。
昔年的大乾天后。
大坤皇帝。
曾经短暂令大乾江山更迭的女帝周明空。
她当真重回人世了。
华服女子眺望远方,神色波澜不惊,这时开口:
“娲山刚才有动静?”
血僧广信在旁应道:“禀陛下,确有其事,只是方才臣等无暇分心旁顾,是以不明其中具体原因,眼下……”
眼下,则忽然感觉,娲山方向的地脉震动,似是平息消失。
不知道是否出世的奇珍异宝已经被别人收取。
相距如此遥远,地脉震动消失,再想判断宝物和人的去向便没有机会了。
“是秦苍当年的手笔么……”女帝喃喃自语。
其他人闻言皆默然。
秦苍,大乾皇朝开国君王,被后世尊称为太宗文皇帝,奠定后世大乾江山。
传闻中,太宗皇帝在位时,周明空便已经入宫……
眼前女子沉吟,回过神来的曹云同和任君行,不声不响,当先转头便走,立刻向远方逃遁。
前者是出于畏惧。
后者是出于职责。
任君行一边遁走,一边加紧联系东都方向,争取第一时间将虢州弘农这边的惊天巨变传递回去。
风安澜、血僧广信等人都静静立于一旁,没有动作,一切交由女帝决断。
而那女子平静抬手。
伴随她这个动作,原本因为凌霄殿离去而恢复白昼模样的周围天地,忽然又重新步入黑夜。
不过在这夜幕下,同样有明亮的光辉照耀四方。
相较于那飘渺的白光,此刻的光辉偏蓝,令人感觉不到任何温暖之意,反而阵阵森冷。
夜空里,正居中天的满月,存在感强烈至极,仿佛白昼下太阳一般。
与凛日刀并称的女帝另一大绝学幽月掌这时施展开来,掌力顿时席卷四方。
黑夜同白昼交替之际,天穹上方,像是有宏达莫测的龙影一闪而过,其身躯模糊,唯有眼瞳清晰,开阖之间,仿佛便是一次日月升降。
包括宗明神僧在内,在场众人心头又再是一沉,最后一点侥幸心理都被打破。
女帝重生归来,看上去竟似乎直接恢复其生前超品强者陆地神仙的姿态,无需再静养调节。
或许,风安澜和六道堂众人筹谋多年,一直等到今日方才成功,便是为了这样的场面。
面对女帝覆盖穹隆的掌力,宗明神僧迦叶神指再出,曼妙无方,勉强抵挡。
其本就外形模糊的八荒武魂剧烈波动,仿佛水波一般,得以继续同天地灵气相通,全有赖佛门顿悟派佛法特质和迦叶神指这门绝学在这方面特有的优势。
而韩帼英、赵垚同李若森,前二者靠防守,后者靠持续不断的恢复。
赵垚、韩帼英八荒武魂转眼间就被女帝打碎,隔断他们同天地自然的联系。
李若森自己体内生机独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但也很快步韩、赵二人后尘,为之凋零枯萎。
一片土地在冷月照耀下仿佛为之干裂,当中大量植物根茎亦干枯,最后还是显出李若森本人身形。
远方任君行、曹云同情形稍好,但身姿亦显得沉滞。
他们不敢有任何迟疑,继续向远方奔逃。
女帝对已经逃远的任君行、曹云同像是视而不见一般。
她另一只洁白的手掌五指并拢立掌如刀,凌空一斩。
幽月掌之后再出凛日刀。
黑色的火焰蓬勃而发,吞天噬地。
凛日刀到处,当场将宗明神僧的八荒武魂也打碎。
同时,黑色的刀气扫荡四方,赵垚、韩帼英、李若森三人并未因此受伤,但他们身上各自穿着的苍玄甲,全部被割裂分解,化为碎片。
幽月与凛日,在这一刻齐现,共同高悬于原本像夜空一样的天际。
而黑暗的天幕,在这一刻被黑火大日和幽蓝满月一起映照,形成一片古怪的灰白色。
日月交转,灰白天幕下的时间流转,仿佛全都慢了下来。
原本已经逃远的任君行和曹云同,也仿佛被封入琥珀中的蝇虫,速度变慢,最后动作定在原地不动。
他们面上惊诧震撼之色犹在,眼珠中闪动生命的光彩,可是脑海却仿佛一片空白。
时间,在这一刻似是被停止。
近处的宗明神僧等人,情形亦是相仿。
女帝对自己重生前这世间发生的种种事,像是都有大概所知,是以这时也无需风安澜等人专门禀报。
她只是转头看向风安澜:“那凌霄殿的事,如何了?”
风安澜身边立着茫然而又惶恐的红尘尼心秀。
他向女帝一礼:“禀陛下,有抓到对方一些蛛丝马迹,但其人谨慎,已然大肆割舍,好在还有心秀在,接下来花费一些时间,该能有更进一步的线索。”
女帝微微颔首,视线重新朝东北方向望去。
娲山那边的地脉震动已经彻底平息。
秦苍,在那里埋了什么……女帝微微摇首。
她拿得起放得下,虽然挂怀于心,但既然自己晚了一步,便不再多想,转而手掌一拢。
幽蓝冷月光辉照耀下,包括任君行、曹云同,这时都被她提到身前。
灰白天幕下,烛龙之眼似是再次开阖,日月交替,众人仿佛静止的时间,重新开始流淌。
“你是佛门南宗,慧无和尚的传人?”
女帝首先目视宗明神僧:“朕昔年虽然舍南取北,舍顿取渐,但同慧无和尚几面之缘,相处亦得宜。”
宗明神僧目视四方,末了向女帝合十一礼:“慧无祖师,确是贫僧师祖。”
女帝负手而立:“可愿奉朕?”
宗明神僧沉默片刻后,双掌合十,答道:“贫僧,不愿。”
女帝闻言并未动怒,神色波澜不惊:“放你离开,可愿如慧无和尚一般安居曹溪一生?”
宗明神僧平静回答:“出家人不打诳语,陛下面前不说虚言,贫僧就此安居曹溪并无不妥,然如若世间苦多,贫僧仍望入世行走。”
女帝:“你不愿奉朕,又不安居曹溪,即是说,你以为朕会令世间苦多了?”
宗明神僧:“陛下昔年重用佞幸,苛待天下,杀戮如麻,当中有走火入魔之影响。
而到如今,您为了从时间长河中回来,留给六道堂的种种布置,也已经造下诸多杀孽。
现在,陛下您或许不似当年那般为走火入魔所困扰,但对这世间众生,如有需要,也一样是视如草芥的。”
女帝负手而立,静静听宗明神僧说完,神情依然不见变化,只是微微摇头:
“夏虫不可语冰,既如此,代朕问候你师祖慧无和尚。”
话音落下,天空中高悬的黑火大日,亦降下熊熊烈火,吞没宗明神僧的身躯。
宗明神僧双掌合十,盘膝而坐,静静不动。
不再理会被黑火吞噬焚烧的僧人,女帝转而目光扫过赵垚、韩帼英二人:
“看你们出手,赵氏、韩氏子孙?”
赵垚默然不语。
韩帼英则昂然道:“先祖百川公。”
女帝闻言看向赵垚:“你呢?”
赵垚徐徐开口答道:“先祖宏德公。”
赵宏德、韩百川,皆是数百年前赵、韩两大名门的族长,天下有数名儒、名臣。
两人都是在女帝以坤代乾期间,为女帝所杀。
女帝闻言,神色如常,不以为意,依然问道:“可愿奉朕?”
韩帼英昂首不语。
赵垚目视一旁的血僧广信。
亦是他的幼子,赵广鑫。
血僧广信神色平静如常,与老父赵垚对视。
赵垚静静看了对方片刻后,收回目光,双目闭合,同样默然不语。
女帝看着他和韩帼英,微微点头。
幽蓝的月光落下,覆盖吞没二人。
“还俗吧。”她平静吩咐一旁的血僧广信。
对方当即不再执佛门礼,而是像过去学儒时那般,向女帝恭敬一揖:“谨遵吾皇旨意。”
女帝视线则看向另一边的曹云同:“曹氏,曹茂之后?”
曹云同叹息一声:“先祖曹茂。”
女帝于是便点点头,不再多问,直接一掌落下,黑火便将曹云同吞噬焚烧。
曹茂,乃是河洛名门曹氏一族数百年前的族长。
女帝当国期间,河洛名门崛起,曹茂深受重用。
但在女帝逊位身殒之后,江山更迭乾坤重新倒转之际,曹茂选择重新向乾秦皇室输诚,与曹氏一族内部继续忠于女帝之人决裂。
效忠女帝的曹氏族人就此隐没,成为隐支,而曹茂则同其他族人继续留在河洛祖地。
如今曹茂本人早已作古,曹云同及至其膝下的曹禀清、曹宏等人,皆是曹茂嫡系子孙。
诛杀曹云同之后,女帝便再看向任君行和李若森:“你二人是寒庶出身?”
李若森答道:“先祖起于寒庶,蒙高宗天皇帝和天后赏识提拔,任太医令,其后坤周代乾之际,因不遵从坤帝所命而被杀,家眷尽数蒙尘,再之后得以复起,多有赖当今天子恩赏。”
“朕记起来了。”女帝点点头,手掌一抹,幽蓝月光吞没李若森的身躯。
“我是寒庶出身不假,祖上也不曾与阁下有恩怨。”
最后仅剩下任君行,他咧咧嘴:“但阁下不必多问了,我同六道堂厮杀十余年了,彼此手上鲜血都多,如今虽然你为刀俎我为鱼肉,但此地消息我总算成功送出去,已是不枉。”
女帝面色平静,不见凌厉之色:“从前各为其主,你忠心任事,不是罪过,如今乾坤重新颠倒,朕容得下痛改前非之人,你可愿奉朕?”
一旁风安澜、赵广鑫等人都神色平静,不见变化。
任君行面上笑容不减,但坚定地摇了摇头:“虽然如今乾秦倾颓,多有无道之辈,但任某无心奉坤周。”
女帝:“乾秦盛时,奉我坤周者亦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任君行:“覆你坤周江山者,亦乾秦人。”
上一个被众多武圣围攻,最终导致自身走火入魔的超品强者,正是女帝周明空。
最终,她逊位身殒,江山重归乾秦宗室之手。
女帝闻言,面上不见怒色:“有风骨之干才,可惜不能为朕所用。”
任君行高大的身躯负伤之下有些佝偻,这时艰难挺直。
黑色的刀气一挥而过。
一颗大好头颅顿时冲天飞起。
“除了曹氏子,其余人尸骸都收敛了。”女帝平静吩咐。
鬼僧渡海领命上前。
女帝继续远眺,视线不再望向地脉震动已经平息的娲山,而是望向正东方。
“小三郎也走到了这一步。”女帝语气无喜无怒:“仙门还在他那里?”
一旁风安澜顺着女帝的视线向东望去,面上现出恍然之色:“不错,仙门还在他那里,之后不知所踪……莫非,是在琅琊?”
女帝逊位之后,其子复位,成为新的乾皇,但未能晋升超品。
此后乾朝宫廷内亦多有争斗,血腥内乱不止。
直到秦泰明以苍龙绝顶之身登上九五至尊之位,才终结女帝身殒后的混乱和血腥岁月。
秦泰明,正经是乾朝高宗天皇帝和女帝的嫡系子孙。
女帝尚在世之时,秦泰明受封琅琊王,他最初的封地便在河南道沂州琅琊。
少年时期,作为乾秦皇族与女帝嫡亲血裔,他度过难称尊贵危如累卵的岁月。
而在他成功之后,他终于重现祖先的光辉基业,令大乾皇朝再临盛时。
到如今,则是他又一手将大乾皇朝推至分崩离析的边缘。
关中大战之后,秦泰明同仙门一起消失。
关于他的去向,关于他是否会重归世间,朝野内外有诸多猜测。
风安澜等人因为女皇的缘故则大致可以猜到,乾皇当前亦处于一个关键阶段。
他和女皇一样,都受困于境界越来越高,而走火入魔越来越难以自制。
女皇昔年亦是陷入半疯不疯境地,以至于举目皆敌,最终近乎自毁。
但她也凭借自身烛龙绝顶的特质与一些奇异宝物的安排,最终在数百年后的如今重归人世。
仿佛神兵淬火回火一般,时间长河中如此走一遭,到如今重归人间的女帝周明空虽然还不能说完全恢复到完满极盛状态,但走火入魔的厄难已经大幅度排除。
她不难看出,自己的子孙秦泰明,当前也处于类似的阶段。
双方办法,各有不同。
她身为烛龙绝顶,是借助时光长河。
秦泰明身为苍龙绝顶,则是借助苍龙无尽的变化与可能性。
最终秦泰明的机会着落在哪里,女帝一时间也不能尽数看透。
不过,她此刻看秦泰明,眼前仿佛再次出现当年那个才华横溢而又隐忍自私的孩子。
虽然数百年没见,可女帝这时反而比当世众人,更能感应秦泰明所在,洞悉对方的心思与选择。
秦泰明固然已经半疯不疯,但在这个时候,他有些选择,似乎也随之回归最原始的身心状态。
于是,女帝没有返回自己看重的东都。
她径自向东,但过东都而不入,继续一路向前,来到河南道沂州,来到琅琊。
秦泰明少年时生活的居所。
在这里,他曾经惶惶不可终日。
自登基后他终生未曾再重回此地,仿佛这里变成一个禁忌。
但这里也是他立志成为世间主宰,取代女帝,如先祖一般问鼎天下的起始之地。
女帝置身琅琊,黑色的大日同幽蓝的冷月同时高悬天空正中,四方天际尽数化作灰白,此刻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
不知过了多久,这里的大地竟忽然震动起来,打破了时间的凝滞。
地面崩裂,深藏于地底之中,有光辉向上升腾。
玄妙光辉中的景象,看上去颇为离奇,像是人立在一座门户中,又像是此人以自己的身躯容纳了神奇的门户,二者叠加在一起,令人观之悚然。
“小三郎,你还是同从前一样。”女帝说话同时,双目变化,同现日月,交替不休。
烛龙之象在天地间出现,眼目开阖,仿佛日月变化,身形游走,仿佛光阴长河流淌。
女帝出手,光阴长河直接覆盖下方仙门。
仙门周围云雾散开,无穷变化间,苍青巨龙同样出现,仰天发出狂乱的长啸,将烛龙光影阻挡在外。
但在此关键时刻被女帝打断,那神奇的门户光辉顿时为之收敛,而乾皇秦泰明的身形重现。
他目光看上去极为混乱,内里更浮现狂暴、冷血、嗜杀的色彩,滚滚重云向外扩张。
所及之处,大量生机逆转泯灭,化作无尽的杀气和死意,四散冲击之下,甚至让周围时间仿佛凝固的灰白天地,都生出凋零松解的意味。
两个先后君临天下主宰神州的帝皇,两个陆地神仙层次的超品强者,在山东大地上展开一场旷世大战,撼动四方。
便是正一品武圣风安澜,这时都远远站在外围。
恢复本来面目的他,这一刻脸上流露出前所未有的亢奋和狂喜。
就是这个……
他这些年入六道堂,奔走至今,为的就是这个!
………………………………
徐永生、谢初然来到娲山深处。
他们亦感觉到,地脉震动开始消失。
准确说,不是消失,而是由躁乱趋于平顺,有了规律,虽然仍很粗疏但不复先前模样……徐永生心道。
根据神兵图的指引,他赫然能察觉,三尖两刃刀的位置,居然在移动。
方向……西北。
给被人捷足先登了么?
似乎也不像……
徐永生宁定心神,处变不惊,同谢初然继续向前。
很快,他们找到神兵出世的那处庞大裂谷。
裂谷周围的环境,显示这里曾经爆发一场大战,看上去竟像是武圣也无法造成这般恐怖的景象。
徐永生、谢初然二人面面相觑。
他们在周围搜寻一番,居然还发现一座墓冢。
虽然是草草落成,但尚见工整,而墓碑上留下的文字,赫然说明,这里埋葬的是前任大乾武学宫祭酒,江南云。
设墓立碑的人,则是林修麾下的汤隆。
徐永生静静感受片刻后,对一旁谢初然言道:“我们继续。”
谢初然见他平静笃定的模样,虽然有些惊讶,但不反对,安心和徐永生一起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