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第一个放进去的录像带,像是九合武馆的宣传片。
“九合武馆由武道名家、现任馆主潘登先生创立于新历281年。
“最初,武馆只是坐落于平武市霞山之下的一间小拳馆,在潘登先生的带领下,三十年来历经三次扩张、四次搬迁,如今已经是平武市首屈一指的大武馆。”
画面最初是一座夕阳下的瑰丽山峰,然后转到了一座体育场一样的场馆前。
场馆前面的空地上立着一块巨石,巨石上刻了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九合武馆。”
“这就是如今的九合武馆新址。新馆占地三千六百平方米,足以容纳数百人同时演武……
“大家看门口的这块巨石,它采自武馆最初坐落的霞山,以示‘不忘初心’……”
“……”
一堆介绍之后,画面又转到门口的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
陈冲认出来,这就是录像带里的传功武者,也是和于峰合照的那个老者,不过比合照时要年轻一些。
“这位就是武道名家、九合武馆的创始人潘登先生。
“潘先生早年师从平武市传统武术名家公羊可,出师之后屡次斩获市一级、城际武道比赛与格斗比赛冠军,蝉联‘平武市优秀青年武者’评选第一名多年,获得……
“潘先生出道多年之后,从传统武学中总结出新路,结合这么多年的比武经验,逐步认识、吸取了现代格斗技击术的优点和长处,并成功将其与自身所学结合,创立了九合拳法,并以为基创办九合武馆……”
“……”
“九合武馆为平武市培养了无数优秀武者之余,勇于承担社会责任,其旗下的九合福利院每年都收养许多孤儿。
“九合武馆会根据这些孤儿的个人资质和意愿,培养他们从文或习武,直至成年。三十年来,有许多社会各界的优秀人士都是出自九合武馆。
“这一位是九合福利院这一届的武生代表,于峰……”
陈冲看到了一个高大的少年,听到名字时愣了一下。
他正坐在地毯上,靠着床边,此时身子不由微微前倾,仔细看去,发现这个有头发的年轻人的确是他认识的那位于峰。
这时于峰的五官还很青涩,发际线也才初步褪去,但过几年他二十岁多开始参加比赛时,便已经是那副秃头模样了。
看来他这时还不知道自己日后的命运,拍纪录片时还整理了好几次头发。
陈冲微微露出笑容,然后又收了起来。
这个片子应该是拍在三十年前了,九合武馆成立的三十周年庆典上。
今年已经是新历341年,又是三十年过去。
而昔年看起来如日中天的九合武馆,按于峰的意思,已经成了历史。
两个三十年的历程,只剩在这一卷录像带里。
由于峰传递,展现在了陈冲眼里。
陈冲慢慢看完了九合武馆的介绍,对自己学的东西来历也算有了了解。
他又放起了第二个录像带,上面贴着的纸条写的是“境界”
镜头在一个大课室里,仍然是潘登亲自讲课。
“何为境界?”
“境界者,武人外练体魄,内练气息,撼天动地,登峰造极。”
“体魄分为四关、两阶。筋骨一阶,血腑一阶。”
“一关为骨,骨梁成则地基起,一身骨能担千斤力;
“二关为筋,筋桥通则路途平,筋肉两合催真劲。
“这两关为第一阶,是为武人锻炼体魄的基础。
“而在这之后的境界大关为血关。
“血关者,练赤养血,气血成河,真劲自生。
“血关之后是腑关。
“腑关者,百川归府,精气内蕴,内外浑一。
“然后便是外练到达极限,准备打破限度,去往第二域限了。
“这两关为锻炼体魄的第二阶段,是练体的进阶,又是通往第二域限的基础。
“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气血脏腑乃人之根本所在,这个时候锻炼虽难,若不求圆满,则人体不能到达极限。
“而不能到达极限,更不用说打破极限,第二域限便终身无望。
“再者,筋骨不足,尚有办法弥补;气血练岔了,往往不能逆反。
“这一步踏出不能回头,所以血关是重中之重,有志于更高境界的武人在练血之时,第一要务便是慎选呼吸法。
“若是我九合一派的武人,突破血关之前最低要掌握五段至以上的呼吸法,辅以练血之药破关,方能言及练体之后的境界。”
陈冲看完境界讲解,总算对自己所在的所谓第一域限有了全盘理解。
“第一域限是练体,而练体练到极限再将其破开,才能进入第二域限。修行就是不断打破人体极限的过程。”
陈冲微微点头,又好奇起第二域限是什么。
但是录像带里只讲解了第一域限的练体四关,没有再多说。
或许这种进阶的知识就不会储存在录像带里了?
那自己要知道后面的秘密,或许只能在掌握九段呼吸法之后。
而看完两卷录像带,陈冲倒对于峰为何没能突破到第三个境界有所猜测。
按他的天赋和出身,应该不至于困顿于这个关卡。
哪怕后期困于园区,受人限制,之前也不该蹉跎。
陈冲猜测第一有可能是于峰本身不适合九合流派,因为这个流派虽然是中西结合的现代派,但底子还是传统武术,从九合拳法就可以看出。
而于峰明显比较适合现代技击的打法,他自己的战斗风格也更偏向于拳击的刚猛直接。
第二个,陈冲则估计他在突破第三个境界之前,想要按潘登说的,掌握五段呼吸法之后再突破。
格斗者都有一颗向上之心,没人想在突破之时就被告知达到不了第二域限——哪怕大多数人本也没这个可能。
于峰年轻时身为九合的一届代表,成年后又夺得过多次青年组格斗冠军,想来是有傲骨的。
不过他一直没能掌握更高级的呼吸法,压着自己没有突破,或许久了已经失去突破的锐气。
等到想要认命时,甚至没了突破的能力或者时机,只留多年的积累傍身。
这个猜测应该是八九不离十,陈冲在和于峰最后的对战中,感受到他应该还有许多手段没有拿出。
他一直都很低调,但如果展现了全部的实力,或许周虎这个被视作九十七号二境天花板的格斗者也不会是对手。
“五段呼吸法么?”
陈冲翻了翻,找到了写着“呼吸法伍陆”的那卷录像带,开始放映。
潘登再次出现在屏幕上。
这位九合武馆的创始人沉声说了一句:
“现在演示五段呼吸法。”
屏幕便分为了两半,左边展示着正面的镜头,右边则是摄像机从侧面对准潘登的腰腹。
潘登开始用力的呼吸,两股白气顿时从他鼻中喷出,如同两条粗壮的白龙,直接在他脚下飞舞起来!
“呼——嗤——呼——”
他呼吸的声音如同雷鸣,不需要收音设备便清晰可闻,配合侧面镜头的起伏,非常清楚的展示了五段呼吸法的节奏。
“原来于教练也是跟着他祖师爷学的。”
陈冲下意识想道。
潘登看样子并不需要冬天才能这样展示,他只是随便一动就能将体内充裕的气息展现出来,无论是声势还是明了程度都远超过于峰,哪怕隔着录像带都能看个清楚。
毫无疑问,身为九合流派的创始人,几十年带了成百上千的徒弟,潘登的教学能力比于峰这位徒孙要好多了。
但是陈冲却总觉得差点意思。
没了于峰的言传身教,这呼吸法学起来不是滋味。
陈冲摇了摇头,驱散了心中惆怅,仔细的看起这位武道名家的授课来。
毫无疑问,这是内部真传才能观摩的录像带,潘登的讲解和示范毫无保留。
而看过一遍,陈冲便理解了为何于峰一直没能掌握这项法门,而这法门为何可以将气血锻炼得圆满。
变化比之前复杂太多了。
二段呼吸法运转一次的标准时间是十分钟,四段呼吸法是十四分钟。
而五段呼吸法光论时长增长,比前两者跨越两段的差距还多,达到了二十分钟。
并且时长增长只是最外在的表现,速率、节奏,繁复程度都是按倍增加。
陈冲感觉,只要学的会一段呼吸法,那慢慢练习,哪怕花上多年,四段呼吸法是有机会磨会的。
但掌握了四段呼吸法,能不能练会五段呼吸法却完全是两说,哪怕这两项法门有脉络可寻。
陈冲看得神色认真起来,他没有继续看六段呼吸法,而是将录像带拨回之前,从头再开始看。
一遍又一遍。
从清晨到黄昏。
利川难得天晴,日头西落后,红霞如同彩练布满天际。
一缕夕阳透过阳台,刚好照在了西向的房间里,在墙布上拖出一个狭长的人影。
“呼——”
陈冲站在电视前,缓缓吐息。
用了一天,终于练会了这五段呼吸法。
陈冲本来掌握四段呼吸法就掌握的极好,对后续的变化早有推测。
虽然没想到如此复杂,但是许多变化依然是一脉相承的。
陈冲还算擅长学习有逻辑的东西,花了一天勉强入门。
这入门的过程比之前所有呼吸法都慢多了,这还是在创始人亲自讲解的情况下。
陈冲只感觉这门呼吸法的确博大精深,不愧是奠定了平武市第一武馆基础的法门。
要知道平武市距离利川市很远,但比利川距离中心城更近,是一座人口过了三百万的卫星城。
这种规模,以卫星城来说,应该是周围数一数二的了。
“五段呼吸法都这么慢,花了一整天功夫,那六段不知道要多久?后面还有七八九。”
陈冲摇了摇头。
幸得这次不是于峰亲授,不然这话一出,任于峰再青睐他,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陈冲上手五段呼吸法之后,先练了几遍熟悉巩固,竟然已经感觉身体有些疲惫。
不过相对的,他感觉自身气血如涌,血液在血管里如同起了风的江河,一浪盖过一浪,浪浪不息,只那势头还小得多罢了。
但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夸张点说,练习四段呼吸法时,气血就跟没有反应的死鱼一样,非常敷衍的一荡一荡,而此时的气血面对五段呼吸法,就像遇到烈火的干柴,恨不得直接烧起来。
感受着气血在涌动中不断凝练,逐渐催生出气力来,陈冲颇为满意。
“这样等熟练之后,至少突破血关不会留下什么隐患。进度应该会快的多。”
他想了想,又将就这卷录像带接着放起来。
先见识一下。
“六段呼吸法演示。”
陈冲看了一遍,眉头慢慢拧起。
那些变化已经让他都觉得理解吃力起来。
他想了想,没有耗费太多时间在这上面硬啃,而是决定先把五段呼吸法练到家。
后面的功夫会越来越难,一步一个脚印比较好。
等完全掌握了五段呼吸法,下一步也不会那么难。
陈冲目前光论境界,大概在第二境界中段的位置。
他全身气血虽然比之前浑厚汹涌许多,但距离到达起血浪赤涛、拍岸不绝的地步还有很长的距离。
“也许突破之前,还能掌握到下一层来,那样突破更把稳。”
光看于峰那么多年没有突破,陈冲知道这一步不好走。
除了呼吸法之外,录像带提过的练血辅药也要提前准备。
虽然陈冲觉得光靠呼吸法和吃得多,破关应该问题不大。
毕竟每一步事关日后的前景,准备宜多不宜少。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
陈冲在卧室里练了两遍呼吸法,又站静桩半小时,然后才出门。
他仍送姑爹姑妈去了包子铺,不过今天只是上班时间前留下帮忙,之后他却先离开了。
没有回去继续学习锻炼,他走了百多米,走到公安局门口,向岗哨说着:
“你好,我找何、薛不凡警官。”
岗哨认出他是前几天来过的,知道他是薛不凡的同学,便先打电话问了问,然后依然回复道:
“他出外勤去了。”
“这么早?他怎么天天都不在,忙什么呢?”
陈冲摇了摇头,那天见过后,他们居然一直没来得及再会叙话。
他只从沈建平他们那里听说,这小子改回跟老爹姓,然后直接进了公安局。
作为旁观者,陈冲心情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知道该说何不凡长大了,还是现实了。
这怪不得谁,也可以理解,只不过独身拉扯何不凡长大的何小莉恐怕有些受不了。
何小莉性格刚强,对相依为命的独子有很强的控制欲,有时会让旁观的陈冲都觉得窒息。
但是何不凡一直很孝顺,也理解妈妈,虽然他是一个有主意的人,但基本不会违逆她。
然而这一次,陈冲觉得何不凡怕是给了何小莉致命一击。
按他那天看来,这位阿姨的状态不太好,也给了他很大的误会——或许在何小莉眼中,儿子何不凡就是已经死了。
陈冲觉得人追求自己的前途和现实没什么问题,但是方式是值得商榷的。
他也觉得何不凡进警察局是很好的选择,但是改姓离开母亲就不置可否了。
也许这是他父亲强烈要求的,但是……陈冲摇摇头,不知具体内情,不多做评价,等见了那家伙再说。
他找何不凡,一是想请他吃顿饭,叙叙旧,并且正式感谢他救了自己全家。
二么,则是想探下口风,他记得那天他们的紧急集结是因为旧厂街——
而旧厂街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比警察们都更清楚。
这几天他一直都在关注,但是电视新闻和报纸全都没有报道,看来是被按了下来,利川一切风平浪静。
陈冲理智也觉得,那种环境下,自己应该没留下什么痕迹,旧厂街那一块的监控条件连九十七号都比不过,他理应安全。
不过有机会还是要问问。
“哥,知道他在忙啥不?”
哨卫知道陈冲就是包子铺那家的,而包子铺是薛鸣队长的关系,这种小道消息门口的人最清楚。
所以他对陈冲还挺客气:
“最近辖区出了大案子,整个局里都忙,小薛才进来,人很积极主动,天天都在外面跑。”
“大案子?什么案件,方便说吗?”
陈冲给哨卫散了根烟,虽然他自己不抽,但来问人就从沈建平那里顺了一包。
哨卫犹豫一下,想着这案子也按不住了,估计这两天就要见报,便接过烟道:
“旧厂街那边死了几十个人,全是雷火帮的,包括他们的帮主和师爷,全没了!而且死状都极为凄惨,可以说是饱受折磨。
“一个大帮派直接就完了,听说还是一个人干的,你想想得是什么人有这种手段?可怕!
“局里都要忙疯了,好多人通宵干活,就想早点找到这个人,不然太危险了。
“可是听说现在还没什么线索,市里那几家都不承认,现在怀疑是过江龙,甚至是通缉犯。我听一个熟人说……”
他放低了声音:
“现在最怀疑是中心城那边的通缉犯,雷火帮不知道怎么惹到他,被随手就灭了。
“中心城的通缉犯!你说吓人不吓人?”
“中心城?那太吓人了。”
陈冲点了点头,面上心有戚戚的松了口气。
看来这帮警察如姑爹说的那样,全部都是废物,怪不得能让利川帮派分子到处走。
陈冲给哨卫招了招手:
“哥,谢了。如果薛警官上午回来了,麻烦让他来找我!”
“好嘞。”
陈冲又回到包子铺帮忙,结果没过多久,何不凡就找过来了。
“叔叔阿姨早,给我来笼包子吧,饿了一晚上就馋这一口了。”
何不凡直接坐下,然后看着走过来的陈冲:
“听说你找我?”
“对啊大忙人,还说请你吃饭,天天不见个影子。”
陈冲给他端了一碗豆浆,在他面前坐下。
“请吃饭?那这顿你请吧。”
何不凡笑呵呵道。
陈冲点头:
“可以啊,不过正式的也是要请的。可以的话把你父亲叫上,我得当面感谢。”
“得了,感谢什么感谢,我们需要来这些吗?”
何不凡不满的道。
“一码归一码——”
“诶,少来,你就说我或者我家出了事儿,你会不会这样帮?”
何不凡摆手打断。
陈冲点了点头:
“那肯定的,力所能及,义不容辞。”
“那不就得了。我爸也提前说了,如果你要感谢,我们小的联络感情就行了,不用太客气。”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陈冲便只能点点头:
“行,但不管怎样还是要谢谢你,这份情我记着了。最近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行了行了,瞧把你能的,你能帮我什么?帮我查案还是帮我找出凶手啊?”
何不凡塞着包子道。
“凶手就不帮你找了,你们警队也有格斗科目的要求吧?不然我帮你训练?”
何不凡包子一顿,上下打量着他:
“不是,哥们?你虽然长壮了,现在你还要帮我训练啊?倒反天罡?
“你知不知道,哥哥我差一点就要进入境界了,速度在春招新人里排第一!”
“是吗?那确实还挺快。”
“呵呵,还是我爹给我找的私教好,新警训练营的教官也给我开了点儿小灶……”
何不凡倒是呵呵一笑,在陈冲面前也不避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