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三市,河湾区,公安局河湾分局。
河湾分局坐落在平元街的中段,占了约莫三分之一的面积。
而在公安局的大门两边,有各种商户,主要是劳保与安保用品,副食超市,以及一些家常饭店。
在大门右手边大概一百米左右的位置,有一家早点铺,门脸看上去是新装修的,简单明亮,招牌就是红色的“包子铺”三个字。
这家店的位置不错,虽然不是离大门最近的那几家或者河边转角的黄金位置,但上班时间也有络绎不绝的警员路过。
吃腻了局长小舅子承包的偷工减料的食堂的警员们常常会在外面用餐,所以这里客流很充足。
此时上班的高峰刚过,店里还剩三三两两的客人,动作麻利的店主夫妻正在收拾卫生,前后忙碌。
一辆黑色越野车缓缓在街边停下。
陈冲透过窗户,定定的看着早餐店里面,眼神一瞬不瞬。
他整个人蓦然松懈下来,仰头往座椅上重重的一靠,双手捧着脸。
良久之后,陈冲才把手放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就准备下车。
不过正要打开车门,他才想起来什么,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
直接从后座的行李里取出一套干净衣服,三下五除二的缩在驾驶座上换好。
陈冲又对着后视镜仔细的看了看头脸,确定再没有血迹和其他异常,便握住了车门把手。
他顿了一下,开门下车。
陈冲一步一步的走到摆在门口桌上的蒸屉前。
沈建平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垂下眼皮,弯腰擦拭着桌案:
“吃点儿什么?”
陈冲喉咙有些发干。
不只是沈建平没认出他,他要不是有所预期,也快认不出沈建平了。
本就早衰的沈建平这几个月来头发竟白了大半,面上的皱纹十分深刻,整个人也瘦了许多。
相比之前的他,现在看起来更像一个老头了。
陈冲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说什么,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了手,直接从蒸屉里拿了一个包子,塞到了嘴里。
沈建平愣了一下,又抬起眼睛扫了陈冲一眼,而后低眉道:
“大包一块五,还要什么我给你拿?”
“姑爹,我吃家里一个包子还要收钱啊?”
陈冲嘴里嚼着包子,含糊不清的说。
沈建平又愣了一下,似乎是没听清,又似乎是在反应。
片刻后,他擦桌子的手突然僵住了。
沈建平霍然直起腰,死死的盯着陈冲的脸,眼睛越睁越大。
他一手忽然紧紧把住陈冲的胳膊,脸色肉眼可见的红润起来。
沈建平张着嘴,呵了两声,想要说什么却又像被憋住一样说不出口。
他猛然转头,对着店里面沙哑的喊:
“丽萍!丽萍!陈丽萍!!”
“来了来了!怎么了?”
正在厨房里面忙碌的陈丽萍连忙放下手上的东西,一边小心着地上的油腻一边又飞快的小碎步走出来,急急忙忙的赶到丈夫的身边。
“出什么事了?是包子有什么问题吗?”
陈丽萍飞快的打量了陈冲一眼,然后细声细气的温和说道。
她隐约觉得这个人有点熟悉,有自家失踪已久的侄儿几分影子。
但是这个情况过去几个月发生过无数次了,她已经可以很好的克制自己。
陈冲看着仍然温和的姑姑,眼眶不禁有些发热。
陈丽萍的状态倒比沈建平好,陈家的基因一向耐老。
但她的眉宇间仍旧多了几分疲惫和惆怅,眼角的纹路也更密了几分。
陈冲声音有些低:
“姑姑,我回来了。”
陈丽萍一下怔住了。
她仔细的看着陈冲,嘴唇抖了抖,哎了一声:
“哎呀,老沈,我好像又听到冲儿在叫我了……”
她声音越说越低,越说越颤,话没说完,两行热泪一下就流了出来:
“冲儿,你、你,真的是你回来了吗?”
陈冲眼眶也有些润,重重的点了点头,沉声道:
“姑姑,是我,我回来了!”
若说外表变化太大让夫妇俩都不敢确认,但这声音一出,陈丽萍瞬间瞪大眼睛,用双手捂住了嘴。
她的眼泪哗的一下彻底止不住,打湿了整张圆脸。
她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情绪太过激动,根本说不出话,喘了两下忽然一口气没上来,身子晃了晃。
陈冲和沈建平连忙一起扶住她,将她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沈建平赶紧把她的杯子取来给她喝水,而陈冲则一边扶着姑姑一边给她拍着背顺气:
“姑姑,你别着急!先喝口水,来。”
陈丽萍抿了一口水,深呼吸了两下,终于缓了过来。
她的手一直紧紧的抓着陈冲,就像生怕他跑了。
此时她纵然依然泪痕满面,情绪稍微稳定了些,颤声道:
“冲儿,你、你到哪儿去了啊?你可终于回来了!我这几个月想你都想的睡不着觉。哎,你是不是吃了不少苦?你、你怎么变化都这么大了……”
沈建平在一边低声道:
“丽萍,孩子刚回来,你别问那么多,让人休息一下。”
“没事姑爹,我不累,你们坐。”
陈冲将两人都扶着坐下,自己也拉过一张椅子在他们面前坐着。
沈建平夫妇俩这时看着面前的陈冲,才终于有了几分真实感。
他回来了,平安无事的回来了!
沈建平不由自主的露出放松与喜悦的神情,脸上的皱褶都抚平了,精神也变得振奋,好像一下又年轻了几岁。
而陈丽萍则一直紧紧的拉着陈冲的手,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笑,嘴唇一会儿咬紧一会儿又松开,她的表情来回变幻,眼神一刻都没从陈冲身上离开过。
陈丽萍的表情看得陈冲都心酸难过起来,他忍不住挪开目光,他怕再看一会儿自己也要落泪了。
“陈冲,饿不饿,先吃点儿东西?”
沈建平问道。
陈冲揉了下眼睛,点了点头:
“还真有点饿了,姑爹。”
沈建平连忙站起,陈冲有心自己去拿,但他一直被陈丽萍紧紧牵着,还走不掉。
沈建平本还想按着陈冲以前的饭量拿,可是瞥了眼陈冲现在的身形,他微微点头,多捡了三个包子,从一个变成四个。
陈冲谢过姑爹,拿着包子开始吃,他两口一个,几下就将四个包子吃完。
夫妇俩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既新奇又高兴。
侄儿回来了,长高长壮了,而且这么能吃,说明身体比以前好多了。
沈建平连忙又去给陈冲拿早餐,而陈丽萍终于压住了情绪,柔声道:
“冲儿,你这几个月都、都发生什么了?怎么一下都长这么高了?你没受委屈吧?”
以前的陈冲纯粹是发育不良、营养不良的瘦削少年,但现在的他彻底变成了匀称的高个儿。
就连五官都变得协调、对称且顺眼,而格斗者的犀利强硬加上了历经风波的沉稳成熟,以及与生俱来的淡定内敛,互相中和之下,让他看上去有了一股独特的气质。
自家侄儿现在一定招女孩子喜欢。
陈丽萍不由想道,然后更加高兴起来的同时又心疼起来。
他肯定吃了不少苦……
沈建平又带回来一笼大包,坐在旁边准备一起听陈冲讲述他的故事。
陈冲点头道:
“其实也没什么太多惊险,就是一开始被送到电诈园区去了——”
“什么?电诈园区?就是电视上说的那种?”
陈丽萍的心一下揪起。
陈冲连忙拍了拍陈丽萍的手安慰她:
“姑姑,我现在不是回来了么?”
他之前想过怎么解释自己的失踪,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不然怎么也说不通。
只不过他自然大事化小,简单道:
“一去之后,我被发现有些练拳的天赋,然后就在那边闷头练拳。结果刚练出点成绩,那个园区就被人捣毁了,我趁乱逃了出来。
“呵呵,我运气还不错,其实啥事没干,白练了几个月功夫,吃饱喝足,长了个子,然后什么事儿都没有的就回家了!”
陈冲笑呵呵的道。
“真的吗?冲儿,你没吃苦吗?练拳应该很苦吧,特别是那种地方。”
陈丽萍还是担忧道。
陈冲摇摇头:
“姑姑,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像吃过苦吗?我在那儿从不吃苦。”
身为格斗者自然散发着精力充沛的健康感,再加上外表的变化,陈丽萍打量着陈冲,渐渐露出放心的表情。
她松了口气:
“太好了,太好了!老天保佑,冲儿你有惊无险,太好了!”
沈建平拍了拍无比喜悦的陈丽萍,瞧了陈冲一眼,没有多说。
同为男人,他知道男人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
而以他的阅历,他也知道聚居地、园区这种地方,没有几个月什么糟心事都没有的说法。
但只要陈冲最终平安无事的回来了,并且看样子也成长为一个成熟的、独立的、可以称为男人的小伙子了,沈建平心中欣慰,也只是拍了拍陈冲的肩膀。
陈冲这时看着沈建平,道:
“姑爹,家里的房子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搬到这里来了?我还是碰到何不凡才知道的。”
“家里?陈冲,你去过家里了?”
沈建平一下皱眉,有几分紧张起来。
陈冲打量了沈建平的表情一下,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