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带着些许慵懒的笑容。
她转过身，对着身后的裴珠泫招了招手。
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在自家门口招呼客人。
“艺先那个急性子。”
“估计已经在里面闹腾开了。”
“我们要是不快点进去，她指不定要把屋顶都给掀翻了。”
裴珠泫闻言，清冷的眉眼间也染上了一丝笑意。
她点了点头。
两人谁也没有再去看鞋柜，一起提起放在地上的大包小包，保温桶、水果篮。
然后迈着步伐，一步一步的走进了客厅。
玄关处的感应灯，因为失去了感应对象，在几秒钟的延迟后。
啪的一声熄灭了。
那双价值不菲的香奈儿双色拼接高跟鞋，依旧静静的躺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
被金泰妍的黑色短靴，严严实实的挡在身后。
林允儿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风箱一样。
“呼……呼……”
冷汗早已浸透了她的后背，哪怕是在舞台上连跳五首劲舞，她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狼狈过。
“太险了……”
“真的太险了……”
林允儿抬起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心脏还在疯狂的撞击着胸腔，速度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并没有让她感到多少喜悦。
反而让她的四肢百骸都涌起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刚才那一瞬间，
真的只差一点点，只差那么一微米。
她就要万劫不复了。
可是。
金泰妍的举动，却像是一团巨大的迷雾，笼罩在她的心头。
难道是因为光线太暗，她没看清那对香奈儿高跟鞋？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
但是金泰妍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因为光线太暗，所以没有看到？
还是真如她所说，只是在想穿哪双拖鞋比较好？
又或者……
一个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突然在林允儿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她其实看见了，但是她装作没看见......
为了什么？
是为了给彼此留最后一点体面？
还是为了……在更大的场合，在人更多的时候，再把这张底牌亮出来？
这就好比是猫捉老鼠。
猫在抓到老鼠之前，总是喜欢先戏弄一番。
看着老鼠在爪子下惊慌失措，看着它以为自己逃出生天，然后再给予致命一击。
林允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抬起头，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向客厅的方向。
那里灯光明亮。
金泰妍正与裴珠泫站在一起，表情没有任何异常。
可越是这样，林允儿心里就越是发毛。
泰妍欧尼平时虽然看着大大咧咧，有时候还像个孩子一样爱闹腾。
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但作为少女时代的队长。
作为带领着八个性格各异的女孩在娱乐圈杀出一条血路的领路人。
她的心思之细腻，观察力之敏锐，城府之深，绝对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傻白甜。
相反。
她是那种平时不声不响，但关键时刻绝对能掌控全局的人。
她真的会就这样轻易的放过这个明显的破绽吗？
还是说因为对自己队员一时的心软，就帮自己打掩护？
林允儿忽然想到了一句话——暴风雨前的宁静。
莫非她是在等一个机会？
等韩书俊醒来？
等大家都在场的时候？
然后轻描淡写的问一句：“对了，书俊啊，我刚才在门口看到一双鞋，好像是允儿的，她是不是来过？”
那一刻。
才是真正的杀着。
林允儿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被判了死缓的囚犯。
不知道那把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也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落下来。
这种等待未知的恐惧，比直接被处死还要折磨人。
还有裴珠泫……
那个清冷得像是雪山上的莲花一样的女孩。
她真的什么都没发现吗？
是真的相信了金泰妍的话？
还是……她也看出了什么，只是选择了配合金泰妍的表演？
如果是这样。
那现在的客厅里，岂不是正在上演着一出名为《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的高智商心理战？
而她林允儿，就是那个被裴珠泫和金泰妍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傻瓜。
“啊……”
林允儿心中发出了一声哀嚎。
那种羞耻感，让她恨不得现在就拥有瞬间移动的能力，直接瞬移回自己的被窝里。
但不管她怎么胡思乱想。
不管她怎么自己吓自己。
至少现在……
她暂时是安全的。
……
客厅里。
闵艺先毫无形象，一屁股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
她伸出手指，毫不客气的戳了戳韩书俊那张即便在睡梦中依然眉头紧锁的脸颊。
“韩书俊！起床啦！”
“再不起来，我带来的好吃的就要被我们吃光了！”
声音清脆，充满了活力，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然而。
韩书俊依旧没醒。
只是那原本就皱着的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些。
身体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梦呓，似乎对这扰人清梦的动静感到极度不满。
“这家伙……”
闵艺先无奈的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走进来的金泰妍和裴珠泫。
“看来是真的累坏了。”
“我都这么叫了，居然还睡得跟猪一样。”
金泰妍走过来。
她将手里的保温桶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很轻。
旋即目光落在韩书俊那张略显憔悴的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
但很快，就被她很好的掩饰了过去。
“可能是有灵感了，熬夜写剧本了吧。”
“作家不都是这样吗？一旦进入状态，就废寝忘食的。”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理解和包容。
“我们还是小点声吧。”
“让他多睡会儿。”
裴珠泫也走了过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站在一旁。
那双清冷的眸子，在客厅里不动声色的扫视了一圈。
从凌乱的茶几上，到韩书俊身上的脏衣服，最后……她的视线漫不经心掠过落的窗边。
裴珠泫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神色如常。
而此时。
躲在窗帘后的林允儿，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抱着膝盖。
“她刚才是不是往这边看了？”
“我的脚有没有露出来？”
“我的头发有没有飘出去？”
无数个恐怖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疯狂刷屏。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正在玩捉迷藏的小孩，却不幸遇到了三个拥有透视眼的“鬼”。
“快走吧……快走吧……”
她在心里一遍遍的祈祷。
“求求你们了，快点走吧……”
“再不走，我真的要憋死在这里了……”
闵艺先虽然嘴上大大咧咧，但手上的动作却本能的细致起来。
她从沙发上拿过一个抱枕，小心翼翼的垫在韩书俊的脖子底下。
又帮他把有些歪斜的身体摆正，让他能睡得更舒服一些。
金泰妍和裴珠泫在一旁看着，两人都暗暗称奇。
这还是那个平时风风火火、像个假小子一样的闵艺先吗？
这细致入微的照顾，这温柔娴熟的动作，简直就像是个贤惠的小媳妇。
“也不知道这是去哪个泥坑里打滚了，脏成这样。”
闵艺先一边帮他整理着领口，一边小声嘟囔着。
语气里充满了嫌弃，却又透着一股子亲昵。
“真该把你现在的样子拍下来发到网上。”
“等你以后红起来后，这就是你妥妥的黑历史！”
“到时候我就拿着这些照片来敲诈你，让你请我吃一辈子的韩牛！”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没停。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韩书俊脸颊的时候。
“咦？”
闵艺先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吸住了一样，死死的落在了韩书俊里面那件白色T恤的领口上。
“这衣服……”
她皱起眉头，身体前倾，凑近了仔细看了看。
“领口怎么有点歪？”
那件原本应该平整贴合的圆领T恤，此刻却像是被人用力拉扯过一样。
松松垮垮的耷拉在一边。
而且……
在那松垮的领口边缘，还有几道明显的褶皱。
那是手指紧紧抓握过后，布料无法短时间恢复原状留下的痕迹。
这种痕迹，太暧昧了。
太……不像是一个人睡觉能弄出来的了。
不仅如此。
在那块褶皱的旁边，在纯白色的布料上。
还残留着一点点极其细微的……淡粉色痕迹。
那是……
粉底？
还是……口红？
或者是某种更私密的化妆品蹭上去的？
闵艺先的眼睛猛的眯了起来。
作为在酒吧的老板娘，她见过的“事故现场”可不少。
这种痕迹，这种褶皱，这种微妙的气息……
分明就是有人曾经趴在他身上！
而且还发生过某种程度的“激烈”接触！
甚至可能……
就在几分钟前！
“好啊韩书俊！”
闵艺先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亏我还担心你会不会饿死，会不会累死。”
“火急火燎的跑过来给你送温暖。”
“结果你倒好！”
“居然背着我们在家里金屋藏娇？！”
“还玩得这么花？！”
站在一旁的金泰妍和裴珠泫，虽然没有凑得那么近。
但闵艺先这突然的停顿和神色变化，还是引起了她们的注意。
“艺先，怎么了？”
金泰妍的声音疑惑的响起。
闵艺先抿着嘴唇，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她伸出手指，在韩书俊的脸颊和脖颈处虚点了几下。
“泰妍欧尼，你看这里，还有这里。”
顺着闵艺先的手指。
金泰妍和随后跟进来的裴珠泫，不约而同的凑近了些。
在客厅明亮的吸顶灯下，韩书俊那张原本应该满是污垢的脸上，此刻却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不均匀”。
额头边缘和脸颊外侧，还残留着些许干涸的泥土和暗红色的血浆痕迹。
但是他的鼻梁、下颚，以及脖颈处，却显得异常干净。
那种干净，有着明显的边界感。
不像是睡觉时不小心蹭掉的，更像是被人用湿毛巾一点一点擦拭过。
裴珠泫眸光微闪。
“这看起来……像是刚刚才被人清理过的样子。”
她的眼睛在韩书俊的脸上快速扫过，然后迅速下移，最终定格在了茶几旁边的的毯上。
那里还放着一个塑料盆。
盆里的水已经变得有些浑浊，盆边还搭着一条灰黑色的毛巾。
裴珠泫走过去，蹲下身。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探入盆中的水里，轻轻点了一下。
触感温凉，但也绝对不是放置了许久的凉水。
“水还有点温。”
这句话虽然轻，瞬间在闵艺先和金泰妍之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温的？
水是温的，那就意味着……
在她们进门，这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
而且那个人帮韩书俊擦过脸！
闵艺先皱了皱眉，眼睛瞪得滚圆。
“可是刚才我们在门外按密码的时候，里面明明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金泰妍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保温桶的提手。
“有没有可能是书俊自己擦的？”
“也许他刚才醒了一会儿，觉得脸上不舒服，自己接了盆水擦了擦，然后太累了又睡着了？”
“不可能。”
裴珠泫站起身，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微微闪烁，语气冷静得可怕，简直就像是犯罪现场正在进行推演的侧写师。
“你看他的手。”
闵艺先和金泰妍再次将目光投向韩书俊的手。
那双应该塞满黑泥的手，此刻却干干净净的摊开在身侧。
指甲缝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如果是他自己擦的……”
裴珠泫指了指那双手，又指了指那个水盆。
“以他现在这个累到昏睡、连眼皮都抬不起来的状态，怎么可能还有精力去打水？”
“又怎么可能把自己的手背擦得这么细致？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条搭在盆边的毛巾上。
“那条毛巾叠放的角度很整齐，没有一丝褶皱。”
“如果是累极了的人随手一扔，绝对不会是这个样子的。”
“那也就是说……”
闵艺先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她环顾四周，眼神变得警惕而锐利，仿佛这间屋子的某个角落里正藏着一只看不见的怪兽。
“这屋子里……”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躲在窗帘后的林允儿，此时此刻呼吸静止。
她怎么也没想到，裴珠泫和闵艺先竟然敏锐到了这种地步！
简直就像是两个拿着放大镜的侦探！
哪怕是一点点蛛丝马迹都不放过！
那个该死的水盆！
还有那条该死的毛巾！
林允儿在心里懊悔得想要撞墙。
要不是韩书俊那个混蛋突然发神经，把她强行拉进怀里又不肯松手。
她怎么可能忘记把这么明显的“作案工具”给端走！
这下好了。
不仅留下了“作案工具”，还留下了“作案时间”的铁证！
那盆温水，告诉所有人：
就在这段时间里，这里还有一个人，一个帮韩书俊擦去泥污的人！
“怎么办……怎么办……”
林允儿目光透过缝隙，盯着客厅里的三个女人。
而此刻，客厅里的气氛也变得有些诡异。
三个女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
“他昨天跟我说过，这些天都在忙剧组的事。”
金泰妍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的目光从水盆上移开，重新落回韩书俊那张沉睡的脸上。
“会不会是剧组其他人送他回来的？”
“你们也知道，剧组有些工作人员，特别是那些细心的服装师或者化妆师。”
“看到他这么累，身上又脏，顺手帮忙照顾一下，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另外两个人的反应。
然而。
闵艺先双手抱胸，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欧尼，你别逗了。”
“剧组工作人员？顺手照顾？”
“哪个工作人员会顺手到这种程度？”
“帮他擦脸也就算了，还要细致到把每一根手指头都擦得干干净净？”
闵艺先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
“不对....”
她猛的低下头，像只警觉的小猎犬一样，在空气中用力的嗅了嗅。
鼻尖微微耸动，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味道？”
金泰妍和裴珠泫都愣了一下。
随即也学着她的样子，轻轻吸了吸鼻子。
这间公寓里原本充斥着那种木质调的气息。
那是韩书俊身上特有的味道。
干净，沉稳，让人安心。
但此刻，在这股熟悉的味道之下，似乎还隐藏着另一股极其微弱的味道。
那味道并不浓烈，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若有若无。
但它就像是一根极细的丝线，在空气中飘荡，时不时的撩拨一下你的嗅觉神经。
那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
那种清新自然的酸甜，它更像是一种……
经过精心调配的高级护肤品，或者是某种特调香水在挥发之后，留下的那种淡淡的后调。
温柔，细腻，且充满了女性特有的柔美。
“是……”
闵艺先的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是在极力分辨着那股味道的来源和成分。
“柑橘……还有白麝香的味道。”
她猛的抬起头，目光如炬的看向金泰妍和裴珠泫。
语气斩钉截铁。
“这绝对不是韩书俊用的东西！”
“我跟他从小一块长大，他从来不用这种甜腻腻的东西！”
躲在窗帘后的林允儿，生怕自己会发出一声尖叫。
那是她常用的护手霜的味道！
那个牌子味道很特别，是她最喜欢的一款。
她刚才帮韩书俊擦手的时候，因为靠得太近，再加上那护手霜本来就滋润度很高。
肯定是在那时候，不小心蹭到了他的衣服上，或者是留在了空气里！
该死！
该死！
该死！
闵艺先这家伙，平时看着大大咧咧，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怎么这种时候，鼻子比经过专业训练的警犬还灵！
连这么一点点残留的味道都能闻出来！
你是属狗的吗？！
林允儿在心里无声的咆哮着，生怕闵艺先再发现点什么。
“难道是……女朋友？”
闵艺先心里冒出这个想法，目光不由得再次落在沉睡的韩书俊身上，眼神变得复杂难辨。
如果是工作人员，或许还能勉强解释得通。
但如果是女人，而且还是在这个时间点，在他家里做着如此亲密细致的照顾工作……
甚至还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味道。
这个“田螺姑娘”到底是谁？
一种莫名的失落感，在她这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心底蔓延开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最了解他、也是最关心他的人。
可是现在看来。
似乎有人比她更早一步，更近一步，走进了他的生活。
而她却对此一无所知。
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
裴珠泫一直没有说话，她的眼神也很平静。
但不知道为什么。
林允儿总觉得她的视线在阳台这边，似乎……多停留了一瞬。
林允儿瞪大眼。
她、她被……裴珠泫发现了吗？！！！